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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措北伐资粮,不动用常税,并非全无可能。”
“关键在于,让钱从‘有余’之处出,而非从‘不足’之民身上刮。”
“臣一路行来,见闻颇多。”
“我大梁境内,多数佃户并无自家田亩,而官府赋税沉重,地主往往通过提高地租,将税负转嫁于佃农身上,致使民生愈发艰难。”
他略一停顿,继续阐述:“因此,臣之策,首先在于‘正本清源’。”
“请朝廷下旨,着各道、州、府衙门,详查境内田产丰硕之大户。”
“随后,颁布‘捐输令’,并非强征,而是‘劝募’。”
“言明北伐关乎国运,号召巨室富户踊跃捐输,共纾国难。”
太子微微蹙眉:“仅靠‘劝募’,恐效力不彰。”
“那些拥田万亩者,岂会轻易解囊?”
“殿下明鉴。”
游一君颔首,“故而需加以引导和激励。”
“凡捐输数额巨大者,朝廷可赐予‘义绅’、‘功民’匾额,彰其义行,光耀门楣。”
“此乃名。”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予其实利。”
“可许诺,待来年若风调雨顺,国用稍宽,可根据其捐输额度,酌情减免其部分租税,或给予其子弟入仕、进入国子监读书的有限便利 —— 此并非卖官鬻爵,而是给予一个相对公平的进阶之阶。”
“此乃长远之利。”
李瀚文眼中精光一闪:“以未来之利,换当下之资…… 此法,前朝偶有为之,然尺度拿捏至关重要。”
“然而,”
游一君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对于那等拥厚资而吝于国难、一毛不拔者,朝廷亦当有所表示。”
“为保障北伐,需对田产超限之大户,开征‘北伐特别捐’。”
“此捐不同于寻常农赋,其核心在于,税率根据田产规模累进计算,且明令此捐不得通过提高地租转嫁于佃户,必须由田产所有者自行承担。”
“同时,对于仅有少量田产的自耕农及困难佃户,则予以赋税减免或特例豁免。”
“如此一来,捐输者可得名得利,不捐者则需强制缴纳可能更高的税赋,且无法转嫁。”
“两相比较,孰优孰劣,精明如地主豪强,自会权衡。”
他看向太子和李瀚文,目光灼灼:“此策,意在将北伐的负担,更合理地分摊到更有能力承担的阶层身上。”
“既能筹得部分军资,又可切实暂时缓解底层百姓的燃眉之急,使其得以喘息,恢复生产。”
“唯有民安,方能固国本;唯有国本固,北伐大业方有成功之基!”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反之亦然。”
“此非一蹴而就之事,然方向既定,便当毅然前行!”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说得好!”
太子朱璜猛地一击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游一君这番条分缕析的策略,不仅有理有据,更直指赋税转嫁之弊,兼顾了名与利、劝与惩,虽执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却无疑指明了一条更为公平、且切实可行的路径。
李瀚文亦是抚须沉吟,缓缓点头:“游副使此策,切中时弊。”
“将税负明确置于田产所有者身上,阻止其转嫁,同时减免小民负担,确实有望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筹措钱粮并收揽民心。”
“只是……”
他看向游一君,目光深邃,“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
“福王及背后关联的各地豪强,必然激烈反对。”
“副使,你可知你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庞大的反对力量?”
游一君站起身,对着太子和李瀚文深深一揖:“一君自知。”
“在细沙渡,一君曾面对匈奴国数万铁骑;在朔方,亦曾周旋于奸佞构陷之间。”
“不过换了一个战场而已。’ 若此举果真于国有利,于民有益,一君何惜此身?”
“但求问心无愧,但求能为这天下黎庶,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这世间,总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
“无论成败,至少…… 我们试过了。”
太子朱璜看着游一君在暮色中挺立的身影,那清瘦的躯体里仿佛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他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与决心。
“好!”
太子也站起身来,走到游一君面前,郑重地道,“游卿既有此志,孤必倾力相助!”
“李大人会暗中协调,在信息提供上予以便利。”
“孤也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为你斡旋。”
“你只管放手去做,拟定详章!”
“半月之后,孤与你,一同面对朝堂风浪!”
李瀚文也肃然道:“副使放心,朝中清流一派,老夫亦有些许人脉,届时或可为你发声造势。”
游一君再次躬身:“多谢殿下!多谢李大人!”
“一君,定不负所托!”
游一君离开李府,身影融入汴梁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与人流之中。
他并未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看似寻常的路人,在他于李府门前驻足时便隐在暗处,待他离去后,也迅速转身,抄近路消失在巷陌深处。
约莫一炷香后,那盯梢之人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福王朱璨府邸的侧门。
经心腹引路,他躬身踏入一间灯火通明的暖阁。
福王正闲适地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悠然转动着一对光泽温润的玉胆。
待听完跪地之人的低声禀报,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上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锐色。
“李瀚文的府上…… 盘桓了近一个时辰?”
福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浸骨的寒意,“可曾探得片言只语?”
“回王爷,李府书房周遭戒备森严,小人无法近前,未能听闻内间谈话。”
“只是那游一君辞出之时,神色虽看似平静,步履间却隐见决然之气,与入府时迥异。”
“此外……”
探子略一犹豫,压低了声音,“小人斗胆留意到,在游副使抵达前约半刻,有一乘青呢小轿自后角门悄然而入,轿饰寻常,但随行护卫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绝非寻常门客家仆可比。”
福王眼眸微眯,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玉胆表面,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瀚文…… 他执掌吏部铨选之权,历来被东宫视为股肱,门下往来岂是等闲?”
“游一君甫受父皇钦命,便如此急切地登门拜会,这其中的关节,不言自明。”
他无须亲眼所见,已然断定:游一君此举,无异于将名帖递进了东宫的门房。
“好,好一个游副使。”
福王轻哼一声,玉胆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寻靠山倒是寻得精准。”
“筹措钱粮?不动常税?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本王倒要拭目以待,有东宫一系为你背书,你能否真从那些锱铢必较的豪强囊中,掏出真金白银来?”
“想动摇户部根本,断我财路…… 只怕你,有命想,没命做!”
他略一摆手,那探子便识趣地叩首退下。
福王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亲信内侍,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备一份简帖,送至靖王府。”
“就言本王偶得闲趣,听闻三弟近日亦关心北伐钱粮筹措之事,恰有些许风声,或可共参。”
“至于那位游副使……”
他语气微顿,眼中寒光一闪,“给本王盯紧了。”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安寝,本王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王爷。”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