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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惊雷。
“游一君,参见都统大人。”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游都尉……你,你不是已赴西南边镇上任?何以擅离职守,回转朔方?” 高崇韬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抢先发难,试图占据主动。
游一君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高都虞候似乎……很意外见到游一君...(他不是死了吗)?”
高崇韬被他看得心中一寒,硬着头皮道:“本官只是依律询问!”
游一君不再看他,转向李为君,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和一个小瓷瓶,双手奉上:“都统大人,此行,非为擅离。实乃在赴任途中,连番遭遇‘山匪’截杀,幸得苏防御使麾下义士暗中护卫,方得侥幸脱险,并擒获意图行凶之主谋——原都统府亲兵队正,王莽!此乃王莽亲笔画押之供状,以及其身上搜出之都统府密令原件与……鸠毒!”
亲卫将证物呈上李为君案头。
游一君的声音在大堂中清晰回荡:“据王莽供述,乃受都虞候高崇韬、长史赵安国指使,命其于途中将罪员杀害,制造意外身亡之假象,以期死无对证,掩盖其等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乃至通敌误国之罪行!”
“血口喷人!” 赵安国再也按捺不住,跳了起来,指着游一君,声音尖利颤抖,“游一君!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王莽定是受你胁迫,伪造供词!”
“胁迫?” 游一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怜悯,似嘲讽,“赵长史莫非忘了,昔日你与高都虞候,是如何‘胁迫’周炳良,使其成为你们掣肘细沙渡的棋子?又是如何‘胁迫’粮秣文书,刻意拖延、克扣前线补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尔等所为,无非是排除异己,揽权营私,竟不惜以河朔防线、万千将士性命为赌注!如今事败,尚不知悔悟吗?”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刀,将高、赵二人精心掩饰的疮疤一一揭开!
“你……你胡说!” 赵安国气急败坏,方寸大乱。
高崇韬心知大势已去,但犹做困兽之斗,他猛地转身,对李为君嘶声道:“都统大人!此皆游一君与苏明远、冯敬等人勾结,构陷下官!他们早有预谋,意图掌控河朔兵权!其心可诛!”
“预谋?” 苏明远踏前一步,与游一君并肩而立,他目光灼灼,逼视高崇韬,“高崇韬!你指使周炳良干扰军务,致使野狼峪五千将士枉死!你扣压军械粮草,几乎陷细沙渡于绝境!你更欲杀害游都尉,杀人灭口!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他声如金石,带着血战余生的凛然正气,“‘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苏明远今日便是拼却这项上人头,也要为死去的弟兄,讨还一个公道!”
冯敬也站起身,将一份厚厚的账册副本重重放在李为君案上:“都统大人,此乃下官暗中查证,高崇韬、赵安国一党近年来贪墨军饷、倒卖军械、与不明商贾往来之部分证据!其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请都统大人明察!”
周卓更是直接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闪耀,怒吼道:“跟这等国贼还有什么好说!都统大人,请下令,末将立刻将此二獠拿下,明正典刑!”
面对如山铁证,面对众人的步步紧逼,高崇韬面如死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座椅。
赵安国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裤裆间一片湿热,竟已失禁。
李为君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无比的威严。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供状、密令、毒药和账册,又看了看昂然立于堂下的游一君、苏明远等人,最后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瘫软的高、赵二人。
“高崇韬,赵安国。” 李为君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尔等还有何话说?”
高崇韬嘴唇哆嗦,还想做最后挣扎:“都统……大人……念在……下官多年……鞍前马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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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前马后?” 李为君打断他,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尔等便是如此为朝廷效力,为本都统分忧的?!贪墨军资,构陷忠良,贻误战机,几致河朔倾覆!若非苏明远、游一君等将士死战,若非冯敬、周卓等忠臣竭力周旋,我河朔防线,早已葬送在尔等手中!我李为君,还有何颜面立于这都统之位,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这河朔的百姓?!”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案桌:“来人!”
“在!” 堂外甲士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将罪臣高崇韬、赵安国,摘去冠戴,剥去官服,打入死牢!严加看管,等候朝廷钦差会同审理!”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赵安国和面若死灰的高崇韬拖拽下去。他们挣扎求饶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堂外,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李为君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他疲惫地坐回椅中,目光复杂地看向游一君,良久,才缓缓道:“游一君。”
“末将,在。”
“你受委屈了。” 李为君叹息一声,“此前调离,乃本都统失察,致你蒙受不白之冤,更险遭毒手。你之才略,于细沙渡前期布防、破敌献策,乃至此次洞察奸佞、忍辱负重,皆展露无遗。如今高崇韬伏法,都虞候一职出缺,总揽河朔军务协调、监察之责,非大才不能胜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都统现擢升你为从四品忠武将军,权知河朔都指挥副使,暂代都虞候职司,总揽河朔一线军务协调、诸将监察、及部分军令签发之权!望你不负朝廷厚望,不负本都统托付,整顿军务,巩固边防,护我河朔安宁!”
游一君闻言,并未立刻谢恩,而是沉默片刻,方才深深一揖:“都统大人信重,一君感激涕零。然,一君伤体未愈,恐难当此重任……”
“诶!” 李为君摆手打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之才智,正该用于此时。养伤之事,可在朔方静养,紧要军务,苏明远、周卓等将皆可协理。此事,不必再推辞!”
游一君抬眼,与苏明远目光一碰,看到对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他终于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袍,郑重下拜:“臣,游一君,领命!必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都统知遇之恩,以卫河朔百姓安康!”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李为君吟哦一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望你与明远、周卓、冯敬等同心协力,使我河朔,固若金汤!”
尘埃落定,阴霾扫清。
苏明远看着身边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如星的大哥,想起细沙渡的血战,雷大川失明的左眼,想起那些永远倒下的弟兄,心中百感交集,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希望。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但只要有此人在侧,有万千将士同心,这北疆烽火,终有平息之日。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苏明远轻声吟道,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大哥,我们的路,还长。”
游一君微微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与决绝。
他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烟雨,也看到了北地的风沙,最终,所有的光影都沉淀在他深邃的眸底。
“路虽长,行则将至。”他轻声回应,声音虽弱,却清晰地融入朔方城上空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