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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巳时正。冬日的太阳挣扎着爬升，将惨淡无力的光芒洒向凉州城。光线穿透稀薄的云层，照亮了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深入砖石缝隙的死亡气息。焦黑的断木、凝固的暗红血渍、散落的残破兵甲，以及被匆匆掩盖仍凸起的新坟，无一不在诉说着昨日的惨烈。街道空旷死寂，偶有幸存者裹着破布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唯有盔甲染尘的士兵小队沉默地巡逻着，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都督府内，那间临时御帐成了风暴眼中短暂平静的一隅。炭火盆持续散发着暖意，混合着浓郁的药香，试图营造一个隔绝外界血腥与寒冷的庇护所。然而，这平静之下，无形的压力正在悄然积聚。
楚墨轩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的玄色锦被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连续服用的汤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蚀心毒带来的钻心剧痛和瘟疫邪气的阴寒侵蚀感不再如之前那般尖锐，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生命本源透支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连保持清醒都感到费力。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的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在偶尔睁开时，会闪过一丝被疲惫掩盖的、冷冽如冰的锐光。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风倾瑶依旧沉睡，呼吸微弱却平稳，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点内敛的碧色似乎比昨日更莹润了一丝。青萝长老清晨再次行针后，曾凝重告知，皇后娘娘灵根重塑已步入正轨，生机如地底潜流，缓慢复苏，但离真正清醒尚需时日，且受不得丝毫惊扰。楚墨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手背微凉的触感，那是支撑他保持清醒的唯一念想。
帐帘被轻轻掀起，高无庸端着药碗，脚步比昨日更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他身后，跟着太医署正孙思邈和一位身着龙骧卫将军甲胄、面容刚毅、眼神沉稳的中年将领——龙骧卫统领，吴锋。
“陛下，”高无庸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吴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楚墨轩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吴锋。吴锋立刻单膝跪地，甲胄发出铿锵轻响：“末将吴锋，叩见陛下！”
“平身。”楚墨轩的声音沙哑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事？”
吴锋起身，垂手肃立，语速平稳却透着凝重：“启禀陛下，城外斥候最新回报，狄戎残部退至野狼原后，并未继续远遁，而是在原地收拢溃兵，并派出大量游骑，似在探查我军虚实，其王庭直属的金狼骑亦有异动迹象。此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楚墨轩的脸色，才继续道，“镇北侯的黑虎军，今日凌晨开始大规模调动，约有两万人马离开城外大营，向西移动，于三十里外的‘黑风隘’扎营，扼守住了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郭侯爷声称此举是为防备狄戎绕道西域来袭，并切断幽冥宗可能的退路。但末将观其营寨布局，深沟高垒，似有……长久驻守之意。”
黑风隘？楚墨轩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凉州西出的唯一通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郭英将两万精锐置于此地，名义上是防御，实则等于扼住了凉州的咽喉！进可随时回师凉州，退可遥望西域，观望风色。这哪里是协防，分明是趁火打劫，要将凉州乃至西域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
好一个郭英！动作真快！
楚墨轩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和一阵眩晕。他早就料到郭英不会安分，却没想到他如此迫不及待，吃相如此难看！
“龙骧卫与朔方军（吴锋本部）现有兵力如何？布防情况？”他再问，声音更显疲惫。
“回陛下，龙骧卫经连日苦战，能战之兵不足八千，朔方军亦只有五千余人，且多有带伤。目前主要布防于四门及城内要害之处，兵力……捉襟见肘。”吴锋的回答坦诚而沉重。这意味着，在凉州城内，朝廷兵马已无法对郭英的黑虎军形成有效制衡。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楚墨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高无庸和孙思邈面露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陛下，”吴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郭侯爷今日一早又遣人来问安，并……并呈上一份‘凉州善后条陈’，言及城中粮草匮乏、流民安置、城防修缮等事宜，请陛下……‘圣裁’。”他特意加重了“圣裁”二字，意思很明显，郭英这是在逼宫，要皇帝表态，或者说，逼皇帝放权。
楚墨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善后条陈？只怕条陈是假，索要凉州军政大权是真！他现在重伤卧床，皇后昏迷，朝廷兵力薄弱，郭英这是看准了他无力反抗！
“条陈……留下。”楚墨轩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告诉郭英，朕……知道了。凉州之事，千头万绪，待朕……精神稍复，再行议处。”
这是缓兵之计。他需要时间，哪怕多一天，一个时辰也好。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气力，至少要能坐起来，能清晰地思考和下达命令。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末将明白。”吴锋凛然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深知陛下处境之艰难。
“城内瘟疫……确实控制住了？”楚墨轩想起昨日风倾瑶灵光普照的异象，心存一丝希冀地问道。
孙思邈连忙上前回道：“陛下洪福，娘娘天佑！自昨日娘娘灵光显现后，城中瘟疫确已平息。未再新增病例，原有病患症状亦大为减轻，实乃奇迹！老臣等正按方施药，加紧救治。”
这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了。楚墨轩心中稍慰，至少，瑶儿的牺牲没有白费，保住了这满城残存的生命。
吴锋又禀报了些许军务细节，见皇帝精神不济，便恭敬告退。高无庸和孙思邈也退到外间伺候。
帐内重归寂静。楚墨轩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喘息着，与郭英这隔空的短暂交锋，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的一点力气。他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蚀心毒的余孽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是一国之君，此刻却连自己的安危、城池的归属都无法掌控。郭英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正在帐外逡巡，随时可能扑进来。而朝廷……张阁老派来的吴锋虽忠，但兵力有限，远水难救近火。难道……凉州浴血奋战，将士百姓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最终却要落入郭英这等枭雄之手？
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不能放弃！绝对不能！为了死去的将士，为了残存的百姓，为了瑶儿……他必须撑下去！
他挣扎着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风倾瑶沉睡的容颜上。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看着她的睡颜，楚墨轩狂躁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
“瑶儿……”他低哑地唤道，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依赖，“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应。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但就在这时，他心脉深处，那丝与瑶儿灵犀共鸣产生的维系，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温暖的安抚之意。
楚墨轩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是错觉吗？还是……瑶儿冥冥中有所感应？
这细微的感应，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微弱的灯，虽然光芒渺茫，却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极度不适，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帝王的、冷硬如铁的光芒。
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瑶儿醒来之前，他必须守住这片用无数鲜血换来的土地，守住他们最后的希望。
“高无庸。”他对着帐外，用尽力气唤道，声音虽弱，却带着决绝。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进来。
“传朕口谕，”楚墨轩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即日起，凉州城实行宵禁，四门守军由龙骧卫与朔方军共同执掌，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命吴锋加紧整训兵马，救治伤患。至于镇北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其所陈条陈，朕会细阅。让他……好生约束部下，守好黑风隘，若无朕召，不必……日日来问安了。”
这是表态，也是划清界限。他要在自己恢复之前，尽可能地将郭英的影响力隔绝在凉州核心权力之外。
“老奴……遵旨！”高无庸重重叩首，转身匆匆而去。
楚墨轩说完这番话，已是大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瘫软在榻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虎视眈眈，步步紧逼。他这条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和他身下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能否在这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生路？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针锋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