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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苏蘅去世那一日,京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特别寒凉。
萧景渊那年刚刚八岁,他瘦小的身体跪于灵前,不明白为何满屋白幡、也不明为何父亲萧昱立在廊下一夜不动,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背影,还有那周身围绕凝滞又无法驱散的悲恸。
他也不明白两个哥哥景行和景明眼中除了哀戚,为何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只知道,那个会温柔唤他,会用带着药香的柔荑轻抚他额间,会在烛光下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的母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守灵最后一夜,十三岁的长兄景行将他拉到一旁,少年老成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三弟,从今往后,萧家没有软弱的资格了。”
景渊怔怔望着兄长眼睛,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却更像深冬严寒。
自那以后,萧府书房成了炼狱,萧昱将对亡妻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痛楚与思念、爱恋,尽数化作对儿子们近乎苛刻的锤炼。
天未亮即起,子时方歇,经史策论、骑射武艺,错一处便是重责。
他要锻造的是能支撑萧家门楣的钢铁,而非易折玉器。
景行与景明迅速适应这种生存法则,他们收起一切属于孩童柔软,在父亲的鞭策下飞速成长,像两柄急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渐露。
十六岁景行已能在父亲考校时对朝局侃侃而谈,十四岁景明射出的箭矢,能百步穿杨。
他们看向年幼弟弟的眼神,渐渐带上了审视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这个被母亲呵护太过、性情过分温和的幼弟,能否在这残酷世道中存活?
唯有景渊,似乎被时光留在母亲还在的那个午后。
他自小聪颖过人,父亲布置功课总能出色完成,先生也常赞他心思灵慧,见解清奇。
但他身上没有两个哥哥那种迫人锐气,他读书是因为喜爱书中天地,习武是因父亲严命,而非对权力有任何炽热的渴望。
他的眼睛总是清澈,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纯然的善意。
这在萧昱眼中,便成了最大的弱点——官场如战场,过分良善,便是授人以柄。
小景渊的世界,有一半仍停留在母亲用温柔构筑的堡垒里,他清晰记得六岁那年,母亲带他去云隐寺。
山门下,华盖马车撞倒贫苦老者,恶仆扬鞭,反而责打穷苦之人。
是母亲,那个风一吹仿佛就会倒下的柔弱女子,挡在了老人身前,斥退恶人。
她回来后摸着他的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印入心底:
“权势富贵不是欺凌弱小的理由。渊儿,你记住,此生坐什么样的车驾不由你选,但坐车里的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自己选。”
这句话,在他心里生了根。
母亲去世后,每当父亲斥责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时,这句话便会在他心间响起,成为他对抗冰冷现实的一点微弱之光。
二十三岁的萧景渊,已凭借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在户部观政。
新科进士如过江之鲫,萧家三公子的身份引人注目,但他本人,却像一块沉在溪底的净玉,温润、安静,甚至有些。
同僚们很快发现,这位萧公子有些不同。
他核查账目一丝不苟,却从不会卖人情、行方便。
上司暗示某些款项可稍作变通,他竟认真请教起《大乾户部则例》的具体条款,让上司讪讪无言。
有同年进士拉他参加各种疏通关系的宴饮,他大多婉拒,宁可留在值房整理陈年卷宗,或去书肆寻几册孤本。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笑他不懂变通,背地里称他萧呆子。
他并非不通人情世故,萧家教养深入骨髓。
萧景渊举止优雅,谈吐得当,对谁都谦和有礼。
但他似乎天然缺乏对权谋机变的兴趣与敏锐。
他的聪明,用在钻研漕运算法、理清田赋脉络上,能提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