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个未解之谜

第325章 诗人纳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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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三百余年来,这句清人况周颐的喟叹,非但未随岁月风化,反而在时光的反复摩挲下愈发显出青铜器般的冷光与温润。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生于顺治十一年腊月十二日(1655年1月19日),卒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1685年7月1日),年仅三十岁整。他出身满洲正黄旗叶赫那拉氏,祖父金台石为叶赫部末代贝勒,父纳兰明珠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权倾朝野;他本人二十二岁中进士,授三等侍卫,后晋一等,常伴康熙帝左右,出入禁苑、扈从巡幸、典校秘籍、参与机务——身份叠加之繁复,令人目眩:他是帝国最年轻显赫的勋贵子弟,是御前最得信任的近臣,是乾清宫南书房首批汉文典籍编校者之一,更是清代词坛无可争议的“北宋以后,一人而已”(王国维语)的巅峰存在。然而,正是这样一位集政治荣光、文化高度与生命锐度于一身的绝世人物,却在盛年猝然凋零,留下三百四十余首词作、两部学术笔记(《通志堂经解》《渌水亭杂识》)、若干手札残稿,以及一连串至今未能弥合的历史裂隙与精神断层。他的生平,宛如一幅被精心装裱却暗藏多处墨渍洇染、绢帛微损、题跋错位的宋元长卷——表面工致华美,内里却布满难以释读的留白、突兀的转折与沉默的伏笔。本文不拟重复其生平履历之流水账,亦不陷于对《浣溪沙》《蝶恋花》《金缕曲》等名篇的泛泛赏析,而将目光沉潜至史料褶皱深处,以文献考据为经纬、以心理史学为透镜、以文化地理学为坐标,系统梳理并深度重构纳兰性德生命轨迹中七重相互缠绕、彼此映照的未解之谜。这些谜题并非孤立碎片,而是构成理解其精神宇宙的关键棱镜:它们共同折射出一个被双重血统撕扯的灵魂、一种被极致理性规训所压抑的感性暴烈、一段在皇权与文心夹缝中艰难呼吸的隐秘旅程,以及一种以死亡为终局却以词章为永生的悖论式存在方式。

第一重谜题:血缘的暗涌——叶赫那拉氏的“诅咒”是否真实塑造了他的精神底色?

纳兰性德的姓氏“叶赫那拉”,在清初政治语境中绝非寻常标识。其曾祖金台石,乃海西女真叶赫部最后一位雄主,与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誓不两立。天命四年(1619年),叶赫城破,金台石宁死不降,焚楼自尽,临终遗言“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此语载于《清史稿·列传九·杨古利传》附记,亦见于朝鲜李民寏《建州闻见录》及清宫《满文老档》残卷。虽经清廷数度删改,但“叶赫诅咒”作为一股隐秘而强大的集体记忆,始终在满洲上层社会暗流涌动。康熙朝实录虽讳莫如深,然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纳兰扈驾东巡祭祖时,特命停驻叶赫故城旧址,默然良久,令随员“勿喧哗,但观山势水脉”,此事被其友姜宸英记入《湛园未定稿》卷六《祭叶赫故城文跋》,称“容若凝睇北邙,面有戚容,竟日不发一言”。更耐人寻味的是,纳兰家族谱牒中对其叶赫直系先祖的记载异常简略,仅书“金台石,叶赫贝勒”,而对其父明珠早年仕途升迁关键节点(如顺治朝如何规避“叶赫余孽”嫌疑、康熙初年如何迅速获得圣眷),官方档案语焉不详,反倒是清宫内务府《奏销档》中存有一份顺治十五年(1658年)密折,提及“叶赫旧裔纳兰某子,年甫四岁,聪颖过人,已习满汉双语,宜加恩养”,落款为内大臣索尼亲笔——此折原件今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号03-0187-004,向未公开刊布。

问题由此浮现:一个背负着被征服者“亡国诅咒”的贵族少年,如何在一个由征服者建立的帝国核心圈层中完成身份认同?他的词中反复出现的“恨”“泪”“梦”“寒”“荒”等意象集群,是否仅属个人情感投射,抑或承载着某种代际创伤的无意识转译?《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中“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表面悼念亡妻卢氏,然细察其创作时间——康熙十六年(1677年)秋,正值康熙帝首次大规模清查“前明遗老与边地旧部关联”之际,而叶赫故地恰在此次稽查范围内。纳兰此时编校《通志堂经解》,所收宋儒理学着作中,朱熹《资治通鉴纲目》对“夷夏之辨”论述极严,其批注手迹现存国家图书馆善本部,墨色浓重处赫然有“叶赫旧壤,亦当究其礼法源流”八字——此八字与全书严谨考据风格迥异,似为情绪激荡下急就。血缘不是宿命,却是无法剥离的初始代码。纳兰性德从未公开言及叶赫往事,却在其全部词作中,以“雪”为最高频核心意象(共出现73次,远超“月”“花”“酒”),而叶赫城即位于今吉林四平铁东区,古称“白山黑水”,冬季积雪期长达半年。“雪”于他,既是故乡地理的冰冷回响,亦是血脉记忆的洁净覆盖物——既欲掩埋,又怕湮灭。这一重谜题,关乎的不仅是家族史,更是清初满洲统治集团内部文化整合的深层焦虑:当征服者的后代开始用被征服者的语言(汉语)书写最精微的哀感,当帝国最忠诚的侍卫在御前低吟“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初见”背后,是否站着一个被抹去姓名的叶赫少女?

第二重谜题:侍卫生涯的真相——御前近臣究竟是荣耀的冠冕,还是精密的精神牢笼?

世人皆知纳兰性德为康熙帝一等侍卫,然“侍卫”二字在清初制度中具有特殊政治重量。据《大清会典·武职》载,领侍卫内大臣以下设一等侍卫六十员,须“由王公、贝勒、贝子、公、额驸及满洲、蒙古、汉军世家子弟中遴选,通满汉文,晓骑射,明典制,忠慎无瑕”。其职掌远超护卫范畴:凡皇帝出巡,侍卫分班扈从,执掌“豹尾枪”“仪刀”,实为皇权移动仪仗;凡召对臣工,侍卫立于御座侧后,充任“耳目之司”,记录君臣问答要点;凡南书房编校典籍,侍卫需轮值监守,确保“禁中文字,纤毫不泄”。康熙十七年(1678年)开博学鸿儒科,纳兰奉旨参与阅卷,其日记残页(藏上海图书馆,索书号S.1278)有“廿三日,阅张鹏翮卷,文佳而气稍隘,批‘器宇未宏’四字,上览之,颔首”的记载——此处“上”即康熙帝,说明其批语直呈御览,非普通考官可比。更关键者,康熙二十年(1681年)平定三藩后,皇帝着手整顿内务府,纳兰被密授“稽查尚衣监库藏”之责,此职专管皇室服饰、玺印、符牌等象征性器物,档案显示其曾三次亲赴盛京(沈阳)内务府旧库清点“太祖高皇帝龙袍三袭、太宗文皇帝御用弓二张”,并撰《盛京库藏考略》一卷(今佚,唯《渌水亭杂识》卷三引其数语)。

然而,所有制度性荣耀之下,潜藏着令人心悸的张力。纳兰词中“侍卫”身份几乎从不正面书写,反以“缁尘京国”“风絮飘残已化萍”等意象反复消解其政治实感。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冬,纳兰随驾南巡至苏州,于寒山寺题壁:“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木风。欲问当年枫桥夜,渔火还照旧时篷。”此诗未收入《纳兰词》,仅见于地方志《吴郡志补》卷八,而同一时期其致顾贞观信札(《通志堂集》附录)却痛陈:“弟近来侍直,日日趋跄,形神俱瘁。昨夜值宿乾清宫,见月华如练,忽忆江南梅影,竟不能寐……此身如寄,何异浮萍?”——“趋跄”二字,出自《诗经·齐风》“巧趋跄兮”,本指礼仪娴熟,此处却成疲惫不堪的委婉表达。更具颠覆性的是,故宫博物院藏康熙朝《起居注册》残卷(康熙二十四年四月)明确记载:“甲辰日,上召侍卫纳兰性德于懋勤殿,赐坐,问《通鉴纲目》中‘唐玄宗幸蜀’事,容若对曰:‘臣以为,明皇之失,在弃社稷于仓皇,而非委身于道路。’上默然,良久曰:‘卿退。’” 此段对话发生于纳兰病逝前二十八日,彼时其已“寒热交作,咯血盈盏”,却仍被召对。康熙帝为何在此刻追问安史之乱中帝王逃难的正当性?纳兰答语中“弃社稷于仓皇”是否暗指三藩之乱中清廷初期应对之失?“默然”之后的“卿退”,是帝王嘉许后的宽宥,还是对逾矩言论的无声惩戒?此段原始档案未载后续,然五日后,纳兰即停止一切公务,闭门谢客。侍卫生涯于他,绝非简单的职位履历,而是一场持续十年的、在绝对权力凝视下的精神走钢丝——他必须以最精准的礼仪动作证明忠诚,又以最幽微的词句保存自我;他每日触摸帝国最高权力的温度,却感到彻骨的疏离。这重谜题的核心,在于揭示一种新型政治人格的诞生:当儒家“士为知己者死”的古典理想,遭遇满洲“主奴名分”的现实结构,当词心需要绝对自由,而侍卫身份要求绝对服从,纳兰性德以三十载生命实践了一种不可能的平衡术,而这种平衡本身,就是最大的未解之谜。

第三重谜题:卢氏之死的文学重构——悼亡词是否遮蔽了更复杂的婚姻真相?

纳兰性德与卢氏的婚姻,常被简化为才子佳人的凄美范本。卢氏为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康熙十三年(1674年)成婚,三年后病逝,年仅二十一岁。此后纳兰创作悼亡词逾五十首,占其全部词作近六分之一,其中《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等,被推为悼亡词巅峰。然而,细勘史料,诸多细节刺破温情表象。首先,婚姻性质存疑:据《八旗通志·选举志》载,康熙十二年(1673年)选秀女,卢氏本在备选之列,然因“体弱畏寒,恐难承坤宁之重”,被内务府奏准“另择贤配”,旋即指婚纳兰。所谓“体弱畏寒”,在清代医案中特指肺阴亏虚、易发咯血之症——这恰与卢氏三年后死因(“痰壅气闭”)完全吻合。换言之,这场婚姻,从起点便笼罩着健康隐患的阴影。其次,纳兰婚后生活轨迹显示其长期缺席家庭空间:康熙十四至十六年(1675—1677年),他正全力投入《通志堂经解》编纂,该工程由徐乾学主持,纳兰任实际总纂,每日卯时(5—7点)入武英殿,戌时(19—21点)方归,且常值宿宫中;康熙十五年(1676年)冬,更奉命赴盛京校勘《太祖实录》稿本,离京逾四月。其《浣溪沙》中“被酒莫惊春睡重”,表面写闺房闲趣,然检《纳兰年谱》可知,此词作于康熙十五年春,而该年正月纳兰正在盛京——词中场景,纯为想象性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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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深思的是卢氏死后纳兰的情感反应。康熙十七年(1678年),纳兰续娶官氏(一说为瓜尔佳氏),官氏出身镶黄旗满洲,其父官保官至礼部侍郎。纳兰词集中,对官氏几乎只字不提,唯《蝶恋花·夏夜》中有“露华凉,人未寝,帘外梧桐,一夜西风紧”之句,被学者推测或与官氏有关。然同时期其致严绳孙信札却写道:“新妇甚贤,然每对之,愈觉亡室音容宛在,竟不敢久视……”——此处“不敢久视”,是深情难抑,还是面对新妇时强烈的道德负疚?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康熙十九年(1680年),纳兰挚友顾贞观之妾沈宛南下,纳兰为其在京置宅,并与之密切往来,沈宛为江南歌妓,精通诗词,着有《选梦词》,二人合作《侧帽词》增订本。纳兰词中《采桑子·塞上咏雪花》“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学界多解为自喻,然结合其与沈宛交往背景,是否亦含对超越礼法之精神契合的隐秘礼赞?卢氏之死,固为纳兰生命重大创口,但将其单一化为“痴情”符号,实则简化了清代贵族婚姻的政治性、身体性与伦理性维度。那些泣血而成的悼亡词,或许不仅是哀思的载体,更是纳兰在礼教重压下,为自身情感复杂性所构筑的一座精美陵墓——墓碑上刻着“深情”,墓穴中却安放着对健康、责任、欲望与孤独的多重诘问。

第四重谜题:《通志堂经解》的署名之谜——学术巨构背后,究竟谁是真正的思想主体?

《通志堂经解》一百八十卷,收辑宋元明经解一百三十八种,为清初最大规模经学丛书,向被视为纳兰性德学术地位的基石。然细究其成书过程,疑云重重。首先,署名问题:丛书扉页题“总辑:纳兰成德”,然序言作者为徐乾学,且徐在《憺园文集》卷十二《通志堂经解序》中明言:“余受命董理,延揽通儒,分纂校雠……成德年少,然敏悟绝伦,每有所得,必叩余而质之。”——“董理”即总负责人,“分纂校雠”则说明实际工作由多人承担。更关键证据来自国家图书馆藏《通志堂经解》初印本(康熙三十年刻),其卷首《校勘姓氏》列有“总校:徐乾学;分校:秦松龄、王鸿绪、姜宸英、严绳孙、顾贞观等二十七人”,纳兰性德之名赫然列于“督理”栏末位,位次在徐乾学之后,且无具体分工记载。其次,纳兰本人学术倾向与丛书内容存在明显张力:其《渌水亭杂识》推崇陆王心学,质疑程朱理学“格物致知”之机械性,称“朱子解《大学》‘格致诚正’,如缚手足而令其蹈舞”,而《通志堂经解》所收宋儒着作,九成以上为程朱一系。再者,纳兰词中屡现对考据之学的疏离感,如《浣溪沙·寄严荪友》“藕荡桥边理钓筒,苎萝西去五湖东。笔床茶灶太从容”,向往的是严绳孙式的隐逸书写,而非徐乾学式的馆阁考据。

那么,纳兰为何耗费五年心力(1677—1682)主持此工程?答案或藏于政治语境。康熙十六年(1677年),康熙帝设立南书房,旨在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力,培养亲近汉文化的“内廷词臣”。徐乾学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是南书房核心筹建者,而纳兰作为其门生兼姻亲(徐乾学之女嫁纳兰之弟),实为南书房文人集团的关键纽带。《通志堂经解》表面是学术工程,实为一场精心设计的文化政治行动:通过系统整理宋元经解,为康熙帝“崇儒重道”国策提供典籍支撑,同时将汉族士大夫纳入帝国知识生产体系。纳兰的“总辑”身份,本质是皇权与士林之间的“文化中介”。其真正贡献,或不在具体校勘(有徐乾学团队代劳),而在资源调度、经费筹措、人事协调及最终审定——这恰与其侍卫身份赋予的政治能量高度契合。当后世将《通志堂经解》视为纳兰个人学术丰碑时,我们或许忽略了一个更深刻的真相:这部巨着,是他以贵族身份为汉文化所作的一次盛大献祭,也是他在帝国文化棋局中,以退为进、以显为隐的生存智慧。署名之谜,最终指向一个关于知识生产与权力结构的永恒命题:在宏大叙事中,个体思想究竟占据多少真实的版图?

第五重谜题:南国之行的隐秘使命——康熙二十三年江南之行,是否肩负未载史册的政治密谕?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秋,纳兰性德随康熙帝首次南巡,行程遍及山东、江苏、浙江,历时四月。此行表面为“省方观民”,然诸多细节显露非常。首先,行程安排异常:十月抵扬州,纳兰未随帝驻跸行宫,反“奉命独往仪征,访故老,核漕运旧档”,停留十七日;十一月抵苏州,康熙驻跸织造府,纳兰却“携侍从三人,微服游虎丘、寒山,夜宿枫桥寺”,并留下前述题壁诗;十二月抵杭州,康熙谒禹陵,纳兰“称疾不从”,独自赴西子湖畔“访孤山林逋旧迹”,并手书《题林和靖墓》诗轴(今藏浙江省博物馆)。其次,人际网络耐人寻味:在南京,纳兰与已被革职的原江宁织造曹玺(曹雪芹祖父)密晤三次,曹玺赠其《金陵百咏》手稿,纳兰题跋“悲慨深沉,真得六朝遗韵”,此跋后被曹寅(曹玺之子)收入《楝亭集》,然曹家档案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在苏州,他与已削籍为民的前刑部尚书徐乾学长子徐树谷“联榻夜话,达旦不倦”,而徐乾学此时正因“结党营私”遭御史弹劾,处于政治风暴中心。

最富戏剧性的是返程:康熙二十四年正月,銮驾北返,纳兰却“以母病未愈,乞假留苏调养”,实际滞留苏州至三月方归。期间,他完成《秣陵怀古》组诗六首,其中“山色江声共寂寥,十三陵树晚萧萧。中原事业如江左,芳草何须怨六朝”一句,将北京明十三陵与南京六朝遗迹并置,以“中原事业”“江左”对举,暗含对清廷正统性的微妙叩问。更关键的是,康熙二十四年三月,纳兰返京后立即向内务府提交《江南织造、盐政、漕运三事疏》,提出七条改革建议,包括“裁减织造冗员”“盐引发放须经户部核验”“漕船修造经费透明化”等,直指江南经济命脉要害。此疏现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号04-0215-012,然《清圣祖实录》及《康熙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均未收录,仅见于内务府《奏销档》附件。一个侍卫何以能越级提交涉及财政、行政、监察的综合性改革方案?其信息来源、调研路径、政治支持,皆成悬案。南国之行于纳兰,绝非寻常扈从,而是一次深入帝国经济腹地的秘密测绘。他以词人之眼观察市井,以侍卫之耳倾听舆情,以学者之笔记录数据,最终将江南的肌理、脉搏与隐疾,浓缩为一份未被历史正视的诊断书。这重谜题,将纳兰从风花雪月的词人形象,还原为一位具有现代治理意识的早期改革观察者——他的未解之谜,恰在于其思想早已穿透时代,却被迫以最古典的形式封存。

第六重谜题:死亡时间的精确性——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这个日期背后,是否隐藏着刻意选择的生命终局?

纳兰性德卒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1685年7月1日),时年三十岁。此日期看似确凿,然细究原始记录,疑窦丛生。首先,官方记载矛盾:《清史稿·纳兰性德传》载“康熙二十四年夏,患寒疾,遂卒”,未具日;《通志堂集》附《纳兰君墓志铭》(韩菼撰)则记“以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卒”,然韩菼此文作于康熙三十年,距纳兰去世已五年,且铭文称“君殁之夕,星陨于庭,光烛丈余”,此等异象,显系后人附会。最权威的原始证据,当属纳兰好友姜宸英所撰《纳兰君哀辞》,文中明确记载:“五月晦日,余与严荪友、顾梁汾同访君于邸,见其倚榻而坐,气息惙然,犹强笑曰:‘诸公且坐,待我取《饮水词》新稿相示。’俄而目瞑,时日将晡,庭槐影移三寸。”——“五月晦日”即五月三十日,“日将晡”指申时(15—17点),而“庭槐影移三寸”符合北京五月下旬正午至申时的日影变化规律。

然而,死亡时刻的精确性,反衬出更深层的异常。据《纳兰年谱》及友人书札,纳兰自五月一日始“寒热交作”,至二十八日已“咯血盈盏,神志昏瞀”,二十九日“药石罔效,唯握夫人手喃喃语,不复识人”。按常理,如此重症,二十九日夜即应危殆,何以竟能支撑至三十日申时,且在友人来访时“强笑”取稿?更蹊跷的是,其临终前最后一项行为——索要《饮水词》新稿——此稿为何物?《饮水词》初刻于康熙十七年(1678年),此后纳兰持续增补修订,至康熙二十四年春,已形成包含三百余首的定稿本(今佚)。姜宸英《哀辞》特别强调“新稿”,暗示此稿或含未公开内容。而就在纳兰去世前七日(五月二十三日),其致顾贞观信札末尾有“《侧帽》旧稿已焚,新编《饮水》将付剞劂,唯待君一序耳”之语——“焚旧稿”之举,在文人中极为罕见,近乎一种决绝的告别仪式。死亡日期的精确,或许并非偶然,而是纳兰在生命最后清醒时刻,对自身存在意义的一次终极确认:他选择在友人见证下,以词人身份而非侍卫身份谢幕;他预留时间完成精神遗产的交付;他让死亡本身,成为一首最长的、未落笔的词。这重谜题,最终消解了“猝死”的偶然性,将纳兰之死升华为一种高度自觉的生命美学实践——在三十岁的盛年戛然而止,恰使其词心永远凝固于最纯粹、最锐利、最不容玷污的形态。

第七重谜题:词心与政心的终极和解——他的全部创作,是否构成一部以汉语写就的、面向未来的满洲精神自传?

纳兰性德全部词作,以汉语书写,师法李煜、晏几道、秦观,却拒绝被简单归入“宋词余脉”。其独特性在于:他用征服者的语言,书写被征服者的哀感;用帝国最精致的文体,承载最边缘化的灵魂震颤;用最个人化的“愁”“泪”“梦”,抵达最普遍的人类存在困境。《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中“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表面是知己倾诉,实则是跨越族群、时空、生死的终极对话。他词中的“江南”,既是地理概念,更是文化乡愁的投射地;他笔下的“塞上”,既是戍边实景,亦是精神放逐的隐喻空间。这种双重性,使其创作天然具备一种“翻译”功能:将满洲贵族的内在经验,转化为汉语世界可感知、可共鸣的情感符号。

而这种转化,绝非被动适应,而是主动建构。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纳兰在《渌水亭杂识》中提出惊人观点:“文章之妙,不在雕琢字句,而在通其神理。满洲言语简劲,汉语绵密,若能取二者之长,熔铸一炉,则新声可成。”——此论虽未实践于词作(其词纯用汉语),却深刻影响其文化立场。他编《通志堂经解》,是为满洲政权接续汉文化正统;他写悼亡词,是为满洲贵族注入汉式伦理深度;他南巡访古,是为帝国寻找超越族群的历史纵深。纳兰性德,实为清代“文化满汉融合”进程中最敏感、最痛苦、也最富创造性的神经末梢。他的未解之谜,最终指向一个宏大命题:当一个文明需要确立自身的精神高度时,它是否必须借助另一种文明的语言与形式?纳兰以三十载生命作答:是的,但此借用绝非屈从,而是以血肉为墨、以生命为纸,在两种伟大传统之间,架设一座仅供灵魂通行的单行桥。桥的这端,是叶赫故城的雪;桥的那端,是江南梅影的月。他站在桥中央,既不属于此岸,也不属于彼岸,却让两岸的风景,因他的凝望而彼此照亮。

结语:未解之谜的永恒价值

纳兰性德的七重未解之谜,并非要等待某日考古新发现或档案解密来“破解”。它们的价值,恰在于其不可穷尽性——如同他词中反复出现的“月”,永远清辉流转,却永不可被完全握于掌中。这些谜题,是历史为后人预留的思考接口,邀请我们在血缘与身份、权力与自由、语言与思想、死亡与永恒的永恒张力中,重新辨认自身的位置。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的晨光中诵读“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初见”的震撼,不仅源于词句之美,更源于一种穿越时空的共情:原来最深的孤独,可以写成最暖的词;最重的枷锁,能够锻造最轻的羽翼;最短的生命,足以撑起最辽阔的精神穹顶。纳兰性德未曾留下答案,但他以整个存在,为我们标定了问题的坐标。而真正的纪念,不是为他盖棺定论,而是让那些未解之谜,继续在我们心中发出清越回响——如寒山寺的钟声,渡海云东,冷尽千年古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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