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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抚使周琛的车驾，在五百名盔明甲亮的禁军护卫下，浩浩荡荡抵达铁山堡时，所见景象，远超他此前的任何预想。
没有残破的堡垒，没有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流民，更没有想象中的肃杀与紧张。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正在迅速愈合战争创伤、焕发着勃勃生机的雄城。
堡墙虽仍可见修补的痕迹，但巍然耸立，旌旗招展，巡逻的士卒精神饱满，甲胄兵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眼神锐利而警惕，却无半分怯懦。堡门大开，吊桥平稳，进出的商队、农夫络绎不绝，脸上带着忙碌而踏实的神情。堡内街道虽不宽阔，却整洁有序，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匠作区内叮当之声富有节奏，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甚至能看到一些身着旧官军服饰、却在联盟士卒指挥下参与劳作的降卒，神情虽麻木，却并无怨怼。
这哪里是什么叛匪巢穴？分明是一处治理得法、军民归心的兴旺之地！周琛心中暗惊，脸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朝廷重臣的雍容气度。
凌风率联盟核心成员，于堡内议事厅前相迎。他未着戎装，只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李全忠、释武尊等人分立两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周侍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凌风拱手为礼，不卑不亢。
“凌盟主，久仰。”周琛微笑还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凌风身后众人，将在场每个人的神态气度尽收心底。
迎接仪式简洁而庄重，随后便是接风宴席。宴设于修缮一新的议事厅偏殿，菜肴不算奢华，却皆是北疆特色，分量实在，酒也是本地烈酿。席间，凌风绝口不提招抚之事，只与周琛谈论北疆风物、民生琐事，言语间对各地情弊、百姓疾苦了如指掌。刘义虎、金耀灿等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烈酒下肚，也渐渐放开，言谈间虽粗豪，却透着对联盟的认同与对凌风的信服。
周琛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心中却愈发凝重。这凌风，绝非寻常莽夫，其麾下亦非乌合之众。观其治下景象，听其言谈抱负，所图非小。
翌日，正式的会谈在议事厅展开。双方分宾主落座，气氛顿时肃穆起来。
周琛率先开口，依旧面带微笑，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朝廷威严：“凌盟主，诸位豪杰。本官奉天子明诏，特来宣示圣意。尔等此前虽有不臣之举，然陛下念在北疆动荡，民生多艰，兼且尔等确有荡涤污秽、安抚地方之功，故特开天恩。若肯迷途知返，归顺朝廷，前罪尽可赦免。”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众人反应，继续抛出条件：“凌盟主可授镇北侯，世袭罔替，总督北疆三郡军政！李全忠将军可授扬威将军，刘义虎、金耀灿、龙升威、闫紫灵诸位，皆可授四品忠武将军、宣威将军等职，各自麾下部属，亦按功叙录，编入朝廷经制之师！此外，陛下特赐黄金万两，绢帛五千匹，以犒赏有功！”
侯爵！将军！黄金绢帛！
这些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尤其是那“总督北疆三郡军政”和“世袭罔替”，几乎是将北疆的半独立治权拱手相送！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几位寨主眼神都出现了刹那的波动。就连李全忠，握着刀柄的手也紧了紧。
周琛心中微定，此等诱惑，几人能挡？
然而，凌风面色平静如常，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旁的释武尊：“大师以为如何？”
释武尊双掌合十，声音平和却清晰：“阿弥陀佛。名缰利锁，皆是虚妄。北疆今日之些许安宁，乃万千将士鲜血铸就。若为一己爵禄，弃万千信赖于不顾，与昔日所抗之暴政何异？非是救赎，实为沉沦。”
周琛眉头微蹙，看向这老僧。
凌风又看向李全忠：“全忠兄以为呢？”
李全忠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沙哑：“万破天虽死，万家未灭！朝廷还是那个朝廷！我等今日受招安，他日必是鸟尽弓藏！李全忠宁可战死，绝不跪着求生！”
“刘寨主？”
刘义虎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讥诮：“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就认一个理儿，跟着凌盟主，兄弟们有肉吃，有地种，不受气！朝廷的官儿？嘿嘿，当年那顶乌纱帽，可是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金耀灿、龙升威、闫紫灵虽未直言，但沉默的态度，已然表明了立场。
周琛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帮“草寇”竟如此团结，如此……不识抬举！
凌风这才缓缓转向周琛，目光坦然与之对视：“周侍郎，朝廷美意，凌风心领。然，我北疆联盟所求，非是一姓之官爵，而是万民之生计，是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安宁与自主。朝廷若真有心抚慰北疆，不妨罢黚韩擒虎大军，承认我联盟自治之权，开放边贸，减免赋税，使我北疆百姓能休养生息。若如此，凌风愿奉朝廷正朔，保境安民，永为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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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若欲以刀兵迫我屈服，或以虚衔分化我众志……恕凌风，难以从命！”
“凌盟主！”周琛霍然起身，声色俱厉，“尔等是要一意孤行，与整个大炎为敌吗？！可知螳臂当车，下场如何？！”
凌风亦缓缓站起，身形虽不如周琛高大，气势却丝毫不弱，甚至更添几分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意：“周侍郎，非是我等欲与朝廷为敌，是朝廷……始终未将我北疆生民，放在眼里！铁山堡就在这里，北疆联盟就在这里！是战是和，凌风……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满厅寂然。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锋芒。
周琛死死盯着凌风，半晌，忽然拂袖冷笑：“好！好一个北疆联盟！好一个凌风！本官……会将尔等之言，一字不落，回禀陛下！望尔等，好自为之！”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五百禁军护卫紧随其后，来时从容，去时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望着周琛离去的背影，厅内众人沉默良久。
“盟主，”刘义虎忍不住道，“这下，算是把朝廷彻底得罪死了。”
凌风收回目光，眼神深邃：“不得罪，他们便会放过我们吗？韩擒虎的大军，可曾停下脚步？”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毅：“今日折冲，非为逞口舌之快，而是要让我北疆所有人知道，我等之路，唯有自强，别无他选！传令各部，备战！”
朝廷的招抚之路已断，北疆联盟与帝国之间，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