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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死……不可吗？”女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求饶。但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洞，眼眶甚至一两滴泪花都没有，她更像是装作请求饶命的样子来试探他的态度。
“这个要看我的心情。”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如果我的心情一直是现在的这样，我会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钉在墙上。”
女孩痛苦的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丝笑意，他微微一怔，神情有些恍惚。在这个濒死的时刻，她为什么还可以露出笑容，是因为早就不愿意活在这个世界上，参加完一场隆重的舞会，跳完最后一支舞后甘愿赴死？
“你……还是……放不下、你的过去啊——”女孩的呼吸渐渐微弱，“在你的真实世界里，你是恶魔……是力量和恐惧的象征……可是，时间却磨平了你的锋芒……变成现在这样低劣的东西，我真是为你感到惋惜……”每一个从她的口里说出来的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你、舍不得过去的生活，请你——杀了我吧……”语毕，空洞的双眼突然充满血丝。又是那赤色的眼眸——与她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回放，只是这次的场景是由雨中切换到了破旧的客厅里。
这是一种威压，深深的威压，皇帝一样的威压。那不屈的意志和戾气在帝王的第一眼注视下土崩瓦解，只能跪着留下绝望的泪水，请求皇帝的宽恕。
当女孩的瞳孔变成血红色时，他就感觉她已经不是一个神秘单纯的女孩了，而是……权高位重的皇帝，皇帝可以赐予他力量权力，也可以在一瞬间赐他堕入地狱。
掐住脖子的手松开了，他惊恐地后退了两步。女孩坐在沾满灰尘的地上，捂着喉咙轻轻地咳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洁白如玉的裙边被堆积已久的尘堆沾染成了灰黑色。
赤色的瞳孔渐渐黯淡，又恢复了先前的空洞无光。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俯视着蹲坐在地上的女孩，眼神里流露出恐慌。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和你一类的东西啊。”女孩稍稍整理一下散乱的仪容，歪着头回答道，“我们是这个世界的污秽，是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东西。是的，我们只是‘东西’，还是那种最肮脏的，最被人所唾弃的。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命运？”他不是很懂这个词。
“就是那种你生来就无法反抗的东西。”女孩缓缓站起身，抬起手抚摸着他粗糙的脸，“在命运面前，我们永远是软弱无力的。因为你我的血缘，在我们降临于世界上的第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们是绝望的同伴，但是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必将以胜利者的姿势归来。那一天，我们将成为世界的主宰。”
“那一天……很遥远么……”
女孩把食指放在他的脸颊下侧，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圆，“这是个——秘密。”她用着他恰好可以听清楚的语调回答。
“那么，我现在应该怎么做。”他的内心一阵沮丧，想了这么多事情，失去了这么多东西，最后还得被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牵着鼻子走。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第一次露出野兽的獠牙后，想脱离兽群就已经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兽群一起继续前进，即使是走向毁灭。
“去寻找真正的自己。”女孩说。
“真正的自己？”他的语气在颤抖。那个绝望的夜晚，猎物在绝望中哭喊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陷入痛苦的窒息最后死去。鲜血沐浴在身上，可他觉得这是他拥有这段记忆以来最美好的时光，吞噬猎物的“嘶啦”声真的好美妙，飞溅在口中的鲜血真的美味迷人。即使对这份记忆保持着恐惧和敬畏，当那鲜血流过食道的感觉再次袭来时，他总希望再一次体验猎犬杀死猎物的快感。
这或许就是这几天身体最大的变化了，他有时望向家门口的垃圾桶，便当外卖包装盒已经堆积如山，腐烂的水果和饭菜发出恶心呕人的气味。他感觉这些曾经赖以生存的食物现在变得如此的恶心低劣，毫无胃口。配的上他的，只有那散发着铁锈味的深红色粘稠液体。
即使很厌恶某些东西，他也不得不继续接受着。
因为他的心里还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你终于感受到力量了么？这才是真正的你啊。”女孩面无表情，紧紧地注视着他。
他也直勾勾地注视着女孩，她真的非常漂亮，穿上盛装更像是只能在远处仰慕的公主或者女爵，如果只看她的面部容貌，大约只有十六岁的样子，这是女性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而作用在她身上的时间却好像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数字。但是她的眼眸却又空洞无光，或者说是包容万物的那种混乱，这绝对不是一个少女应该有的眼神，它的拥有者必定经历了一切荣华和耻辱，优渥与折磨，什么东西在她看来都只是停留在表层的外壳，而其中深刻的意义对于她或许早已无所谓。
如同被迷雾笼罩的深渊，深渊的底部无法被感知，迷雾的后面是一个永恒的问号。进去了的人永远也无法出来，而畏惧的人趴在入口处凝视着无尽的黑暗，猜测着那边的尽头是空中花园还是油锅炼狱。那个女孩就是深渊，谁也不知道“女孩”的这一层表皮下面寄居着的是天使还是恶魔。
他一直窥视着女孩，想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她从哪里来，她的归宿又是何方。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发现女孩越来越了解自己，而自己对她的了解几乎还是零。他监视着她，她同时也监视着他。
他又想起了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这句话——当你在凝视深渊之时，深渊也在监视着你。
她一直观察着世界，像神在观赏后花园的玩物。
“你，不准欺骗我——”他低声说道，“如果你做出了任何让我不满意的事，我会杀了你。”
“你还是不相信我啊。”女孩的声音变得细声细气，甚至带了一丝委屈的情绪。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你口中的‘真正的自己’。在达到我的要求之前，我不允许你背叛我。”他转身进入了木门后的卧室。
“你……你要做什么？”女孩的语气突然变得紧张，不知道她是真正感到了恐惧还是故弄玄虚。
不到一分钟，他就从卧室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用纯铁打制的铁链，铁链的末端附带着两个枷锁。“在我找到‘真正的自己’之前，你不准离开这里。我会在你饥饿与口渴的时候为你提供活下去的营养——虽然，你也不需要这些吧，怪物——”说到最后一个词“怪物”时，他的舌头微微发抖，似乎这个词也在形容他自己。
“可是这样我很疼啊。”女孩撅着嘴，做出撒娇的样子。
“如果在最后，我发现你欺骗了我，我会杀了你的。”他毫不搭理女孩的撒娇，“懂了吗！”他托起女孩的下巴，然后把她一把推到了沙发上。
女孩蜷缩在沙发上，脸上却露出了阴沉的笑容。人类的所有表情仿佛可以在她的脸上随意切换，而她选择哪一种表情出现在面部从来不由情感决定，而是理性的思考，情感这种东西对于她可能早已不存在。她舍弃了一切的东西，却只是为了追逐另一样东西。如果把她比作迷雾之后的深渊，深渊所需求的东西又是什么呢？肯定不是金钱和权力这些世俗的东西吧。
“你笑什么。”他凑到她的身前轻声问。
“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她的手里握着冰冷的枷锁，这条铁链即将束缚她，限制她的自由，她的一切都掌握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但是，我也有一个礼物送给你哦。”
“什么东西？我不希望你耍一些不必要的花样。你也不要想着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激怒我，我希望你听从于我。”他冷冷地说。
女孩的双手捧着一个扭曲的面具，面具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头顶的一双牛角了，而外形却像公山羊，山羊的颧骨下面却长着鹰一样的鼻骨，嘴唇的形状又是仿造了正常的人类。这些部位糅合在一张脸上，看到它的人心中只会剩下一个词——恶魔。
“七宗罪之色欲——阿斯蒙蒂斯，恶神阿瑞曼六大门徒之一，美迪亚的复仇者，地狱中最伟岸的王，恐惧的象征。”
女孩亲手把面具戴在了他的头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身体略微前倾，似乎在进行一种古老的加冕典礼，“愿恶魔庇佑你。”
她紧闭双眼，慢吞吞地念着祷告词。
话音未落，双眼猛然睁开，处女之血的颜色完全充斥了瞳孔。她的目光停留在扭曲的面具上迟迟不肯离去，一两滴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日光灯下的错觉还是……她在哭泣……
他笔直地站在原地，脸上感觉多了一份炙热，女孩的目光被赋予了温度，正在剧烈灼烧这一副钢铁面具。但是他再也没有逆贼见到皇帝时的狼狈慌张。
因为，此时此刻，他就是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