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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腔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韩龙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主…主动去找‘摇篮’？” 一个调查组的年轻成员失声叫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疯狂”两个字。其他人，无论是基地人员、守夜人战士，还是议会卫队，表情都大同小异——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惧。刚刚从“摇篮”最低级的“清洁工具”爪下侥幸逃生，就要去直捣对方的老巢？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马库斯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韩龙怀中昏迷的林天，又扫过一片狼藉、仿佛被无形橡皮擦胡乱涂抹过的主腔室，最后目光落在韩龙脸上，试图从那冷硬如岩石的面容上找出疯狂或者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沉静，以及沉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韩龙副议长，” 马库斯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我理解林天队长… 展现出的非凡力量，以及他为保卫基地做出的… 巨大牺牲。但请你清醒一点！我们刚刚击退的，只是‘摇篮’的先遣部队，甚至可能只是其‘清洁程序’的一部分！主动前往一个能制造出这种怪物、意图格式化整个星系的未知文明所在地？这已经不是冒险，这是拉着全人类最后的火种去跳进恒星！”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韩龙的回答简洁而残酷。他小心地将林天交给急速赶来的元楠和医疗小组，看着他们将林天重新安置进一个备用的、加强了稳定力场的维生单元。“‘巡夜者’的警告，你也听到了。‘摇篮’不会停止。林天的存在，以及‘萌芽’的存在，对它们而言是必须清除的‘错误’。这次我们侥幸挡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等到‘摇篮’认定这里的‘错误’等级过高，派出真正的‘纠错者’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你觉得，凭我们现在的力量，能挡住几次？”
他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一些人心中残存的侥幸。是啊，仅仅是“清洁工具”就差点让整个基地覆灭，如果不是林天那不可思议的力量…
“可是，我们连‘摇篮’在哪里都不知道！” 评估小组的老专家颤声道，“深空探测毫无结果，那个‘巡夜者’也没有留下明确的坐标！就算知道了，我们拿什么去？‘蚀潮’之后，我们连跨越恒星系的载人飞船都造不出来！”
“我们知道方向。” 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望去，只见诺顿博士在艾拉长老的搀扶下，从主腔室侧面的紧急通道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额头还带着撞击的淤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数据板。“‘巡夜者’… 在被格式化前，不仅留下了关于‘清道夫’逻辑漏洞的数据，还… 还强行剥离并加密存储了它自身… 来自‘摇篮’的原始导航信标数据，以及部分… 关于‘摇篮’外围‘哨戒区’的星图碎片。”
诺顿博士的话再次引起一阵骚动。马库斯猛地盯向他手中的数据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但数据是加密的，而且残缺严重，需要‘萌芽’的能量场进行特定频率的共振解码，还需要庞大的算力进行重构和推演。” 艾拉长老接口道，她的声音带着灵能者特有的空灵和一丝疲惫，“更重要的是，信标指向的是一片… 我们现有星图完全空白的区域，距离异常遥远。以我们现有的、任何形式的推进技术，都需要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时间。”
“不需要我们现有的技术。” 韩龙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有‘萌芽’。”
“萌芽？” 马库斯皱眉。
“‘萌芽’不仅仅是生命方舟，诺顿博士。” 韩龙看向老博士，“你的研究显示，它的能量运行方式，尤其是其进行‘净化’和‘跃迁’时涉及的能量模式，与常规物理规律不同，更接近于… 某种高维的、空间层面的‘弯曲’或‘共鸣’，对吗？”**
诺顿博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没错！我们一直无法完全解析那种跃迁的原理，但它确实能在极短时间内，将物质转移到遥远的位置，虽然目标随机且消耗巨大… 你的意思是？”
“林天的力量，可以与‘萌芽’共鸣，甚至引导它。” 韩龙的目光落回维生单元中沉睡的身影，“他刚才展现的，不仅是破坏力，更是一种… 改写规则、影响存在本身的能力。如果，我们能将‘萌芽’的能量，通过林天的力量进行‘锚定’和‘导向’，是否有可能，借助‘巡夜者’留下的信标，进行一次… 超远距离的、目标相对明确的… 跃迁？”**
“这太疯狂了！” 另一位专家惊呼，“且不说技术上是否可行，就算能成功，那种跃迁对载体的负荷是毁灭性的！‘萌芽’本身可能解体！里面的人更是…”
“留在这里，百分之百会死，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韩龙打断他，声音冰冷，“去，可能会死，但也有一线生机，一线弄清真相、甚至… 改变一切的可能。” 他看向马库斯，“你可以选择留下，带着你的人，或者向卡莱尔议长汇报，等待委员会的决议。但我，和愿意跟我走的人，会在林天苏醒后，立刻着手准备。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这是摊牌，也是最后的通牒。韩龙给了马库斯选择的权利，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选择背后，是生与死的鸿沟。
主腔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修复工作的声音。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恐惧、犹豫、挣扎、决绝… 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马库斯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留下？等待委员会那帮老家伙扯皮出结果？且不说“摇篮”的下次攻击何时到来，单单是眼前这个韩龙，以及他怀里那个怪物般的林天… 他们如果真的带着“萌芽”的核心和秘密离开，那自己这趟就彻底白来了，卡莱尔议长绝不会轻饶自己。可跟着去？那听起来就是十死无生的自杀之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昏迷的林天，飘向那巨大的、伤痕累累却依旧搏动着的“萌芽”核心。那其中蕴含的力量… 如果能为议会，不，如果能为他自己所掌控…
“我需要和委员会通话。” 马库斯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另外，在委员会做出最终决议前，我必须对林天队长进行全面的‘保护性’监控，并对‘萌芽’核心及所有相关研究数据，进行封存和备份。这是程序，也是为了… 全人类利益的必要措施。” 他强调着“保护性”和“必要措施”，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些掌控权和时间。
韩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可以。但监控必须在元楠医官的指导下进行，不得干扰林天的恢复。数据备份可以，但原始数据和‘萌芽’的控制权，必须留在项目组手中。”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庞大海，安排人，‘协助’马库斯代表的人进行工作。” 他特意加重了“协助”二字。**
马库斯脸色一沉，但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守夜人”和基地守卫，他知道此刻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暂时的、脆弱的妥协达成了。主腔室内的人群开始分流，一部分人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散去，参与基地的紧急修复和伤亡统计；议会卫队和调查组的人在“守夜人”的“陪同”下，开始他们所谓的“保护性监控”和“数据备份”；韩龙、诺顿、艾拉等核心人员，则聚拢到林天的维生单元旁，开始低声、快速地商讨。
“韩龙，你真的认为… 林天能引导‘萌芽’进行定向跃迁？” 诺顿博士忧心忡忡，“他的状态极不稳定，那种力量… 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更别说控制了。强行尝试，很可能…”
“我们没有选择，博士。” 韩龙的声音很低，但异常坚定，“而且，这不是林天一个人的事。” 他看向艾拉长老，“长老，您的灵能，能感应到队长现在的状态吗？”
艾拉长老闭上眼睛，无形的灵能触须缓缓延伸，轻柔地接触林天周围那复杂而矛盾的力场。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震撼和一丝困惑。
“他的意志… 很庞大，很… 复杂。像是无数个声音、无数种可能性的叠加。但核心… 那个属于‘林天’的核心意识，正在沉睡，或者说，在消化、在适应… 在尝试统合那些力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我能感觉到，他… 他似乎在主动地… 接纳这种变化。而且，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非常清晰的… 目标，或者说，执念。”
“是什么？” 韩龙和诺顿同时问道。
艾拉长老看向主腔室破损的穹顶之外，那深邃的、点缀着陌生星辰的黑暗天空，缓缓道：
“回家。”
“回… 家？” 诺顿博士一愣。
“不是回地球，不是回基地。” 艾拉长老轻轻摇头，“是回到… 那片孕育了‘萌芽’，也囚禁了‘摇篮’的… 星空深处。他想要一个答案，也想… 结束这一切。”
韩龙沉默了。这与林天昏迷前的话不谋而合。“看来，这不仅是我们的选择，也是他的… 宿命。”**
“宿命吗…” 诺顿博士苦笑，“或许吧。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宿命’上。定向跃迁… 即使有信标，有林天引导，成功的概率能有多少？跃迁之后我们会面对什么？‘摇篮’的外围哨戒？还是更可怕的‘纠错者’大军？我们这点人，这点力量…”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需要整合所有能用的资源。” 韩龙打断他，“诺顿，你和你的团队，立刻开始破译‘巡夜者’留下的信标和星图碎片，尝试与‘萌芽’的跃迁系统进行链接和模拟。艾拉长老，麻烦您和您的弟子，尽一切可能稳定和加强林天的意志，帮助他早日完成… 统合。庞大海！”**
“在！” 庞大海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背景是嘈杂的修复作业声。
“统计基地所有可用的资源、武器、人员，尤其是经历过‘蚀潮’的老兵和工程师。筛选自愿者，做好… 远行的准备。不愿意走的，安排他们和伤员一起，撤往最近的深层避难所。”
“明白！” 庞大海的回答简洁有力。
韩龙最后看向维生单元中沉睡的林天，低声道：“队长，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铺好路，准备好船。最后能走多远，能不能找到答案… 就看你的了。”
他抬起头，看向主腔室破损处露出的、硝烟渐渐散去的天空。远方，星辰依旧冷漠地闪烁。
余烬尚未冷，抉择已做出。通往未知与毁灭，亦或答案与救赎的航程，即将在这废墟之上，悄然启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