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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店主唾沫横飞，另一只手指着店内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两个空碗和一个只剩点残渣的盘子，“那是客人付了钱的！吃剩了也是我店里的东西！你问都不问，抓起就吃，不是偷是什么？！大家评评理！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我饿！我没钱！我走不动了！”少年哭喊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来，更显凄惨，“就吃了两口稀粥，半个巴掌大的饼子……你要抓我去官府，我不去！去了我就完了！”
周围有看客摇头：“唉，也是个可怜孩子……”
也有人帮腔店主：“再可怜也不能偷啊！店家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
“就是，安秦君不是说了吗，这剩饭剩菜也是有用的，能喂猪！这等于偷了店家的猪食……不是，偷了店家的财物！”
燕丹听到这里，眉头蹙得更紧。
他走到近前，对那店主道：“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拉扯什么？”
店主正骂得起劲，闻声转头，见是一个衣着虽不华丽但质地讲究、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按刀的剽悍护卫，心知不是普通人，气焰先消了三分，但手还抓着少年不放，愤愤道：“这位公子，您给评评理！这小子偷我店里的吃食，人赃并获，还想赖！”
少年看到燕丹，又听到周围人之前喊“安秦君”，虽然不知道“安秦君”具体是什么大官，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了不得的人物，心中更怕，挣扎得更厉害，眼泪流得更凶：“我没偷！我真的没偷！大人明鉴！”
燕丹看向店主：“你说他偷，偷了什么？价值几何？”
店主指着店内桌子：“就那桌，客人刚走，还剩了碗底的粟米粥，半个巴掌大一块麦饼。这小子趁我们不注意，溜进去抓起来就吃！您说，这不是偷是什么？”
燕丹看了看那桌上堪称“光盘”的碗盘，又看向少年：“你说你是捡别人吃剩不要的？”
少年连连点头，抽噎道：“是，是的……小人实在饿得走不动了，看见那桌客人走了，碗里还剩点儿……就，就……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了小人，别送官府！”
“你从何处来？为何会流落至此，身无分文？”燕丹问。
少年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含糊道：“小人……小人是从东边来的。家里……活不下去了，听说咸阳日子好过，有活路，就一路走来的……路上盘缠用尽了，实在没办法……”
燕丹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含糊的说辞，心中了然。
恐怕不止是“活不下去”那么简单，多半还有些不愿或不敢明言的隐情。
如今秦国东出，边境不宁，加上朝政动荡，流民、逃人并不罕见。
这少年孤身一人，衣衫褴褛，能走到咸阳已是奇迹，恐怕经历了不少艰难。
他沉吟片刻。
这事儿说大不大，就为了一口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确实算不上什么“偷盗”。
但说小也不小，店家开门做生意，讲究规矩，剩饭剩菜在当下也不是毫无价值——毕竟他燕丹自己就在大力推广“泔水养猪”，赋予这些厨余垃圾新的“经济价值”。
店家觉得被侵犯了权益，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看着眼前这瘦骨嶙峋、满脸恐惧泪痕的少年，又想到他可能经历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苦难，燕丹实在狠不下心，就为了这点东西把他扭送官府。
如今的秦国官府，在那些新上的宗亲子弟治理下是什么德性，他心里有数。
这少年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甚至可能被安上别的罪名，下场凄惨。
他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想从袖中摸出点钱来，赔偿店家，了结此事，再给这少年一点盘缠。
可一摸之下，才尴尬地想起，自己今日出宫是去工坊，身上除了几样小工具和图纸，根本没带钱袋。
他平日用度皆有宫中支应，出门也多有侍从打理，自己鲜少带钱。
他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周围已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传来低低的笑声。
燕丹脸更热了，他转头看向一直护卫在侧的车夫，低声道：“那个……你身上可带了钱？”
车夫一愣，随即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粗布钱袋，双手奉上：“君上，只有这些，您先用着。”
燕丹接过，掂了掂，有些分量。
他打开钱袋，里面是几十枚半两钱，数出足够赔偿那点残羹冷炙、甚至能再买好几顿饱饭的钱，递给那店主：
“店家，这些钱，算是赔你损失的吃食，也补偿你受的惊扰。此事就此作罢，你看可好？”
店主看着那一小堆钱，眼睛亮了亮。
那点剩饭残羹，本就不值几个钱，这些赔偿远远超出。
他本就是气不过有人“偷”东西，又怕开了坏头，以后都来“捡”剩饭吃，才闹将起来。
如今既有贵人出面调解，又得了实惠，自然见好就收。
他立刻松开了抓着少年的手，接过钱，脸上堆起笑容，连连躬身：“够了够了！多谢贵人！多谢贵人调解！小人不敢再追究了！”
燕丹又对那少年道：“这些钱，你拿着。”他将剩下的钱连同空钱袋一起塞到还在发愣的少年手里，“去买点热乎的吃食，填饱肚子。再找家便宜的逆旅（旅店）歇一晚。以后……莫要再行此等事了。”
“真有难处，可去官府设立的‘济贫所’（燕丹之前提议、嬴政批准试行的小机构）求助，虽未必周全，总能得些粥米，不至饿死。”
少年呆呆地捧着手里的钱袋，看看燕丹，又看看那不再凶恶的店主，似乎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还得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