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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隐秘的探索发生在网吧。看着张强、李娟他们课间炫耀着自己的QQ等级、闪动的头像和新换的个性签名,吴迪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着。终于,在一个周日下午,他骗奶奶说去同学家讨论习题,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五块钱,跟着张强钻进了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黑网吧。
推开厚重的布帘,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方便面味混合的热浪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巨大的“大头”显示器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映着一张张年轻或麻木的脸。键盘噼啪作响,混杂着游戏音效和激动或懊恼的叫骂声。
“老板,开两台,一个小时!”张强熟门熟路地拍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吴迪被带到一台油腻腻的电脑前坐下。在张强的指导下,他笨拙地移动着沉重的鼠标,点开那个小企鹅图标。
“注册,填名字,密码……对对对!”张强在旁边指挥。
吴迪想了想,在昵称栏输入了“追风少年”,觉得挺酷。邮箱?他没有。胡乱填了一个。密码设置得小心翼翼。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企鹅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亮起,提示注册成功,吴迪的心跳快了几拍。他赶紧加上张强和李娟(张强给了他李娟的QQ号)。
“成了!以后就能网上聊天了!”张强拍拍他肩膀。
新鲜感驱使下,张强又点开一个图标:“来,带你玩个好玩的!《血战上海滩》!打鬼子的!”
粗糙的像素画面,激昂又有点刺耳的音乐。吴迪操作着鼠标,控制屏幕上的“自己”拿着驳壳枪,在简陋的街巷场景里移动,点击鼠标左键,砰!一个穿着黄军装的像素小人应声倒下。砰砰砰!不断地点,不断有敌人倒下。虽然画面简陋,操作简单(基本就是点点点),但这种扮演英雄、即时反馈的击杀快感,让吴迪瞬间沉迷了进去。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不停地点着鼠标,完全忘记了时间。
“喂,吴迪,时间快到了!赶紧下机!”张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吴迪一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提示,一个小时快到了!再看自己还剩的钱,只够再续半小时。巨大的空虚感和心疼瞬间攫住了他。这两块钱,够他买好几支笔,或者省下来……他赶紧退出游戏,匆匆关了QQ。
走出烟雾缭绕的网吧,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吴迪深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心里却沉甸甸的。这地方,烧钱又烧心,像做了一个短暂又虚幻的梦。后来,他只在极其偶尔、内心极度烦闷时,才去登录一下QQ,看着那个灰色的“追风少年”头像,发一会儿呆。
最隐秘的煎熬,是关于一件新衣服。 初二下学期,班里的男生似乎一夜之间都“潮”了起来。刘涛穿了一件印着巨大英文Logo的黑色T恤,走路带风;张强也换了一件胸口有夸张卡通图案的红色T恤。连一向朴素的李娟,也穿起了颜色鲜亮、款式新颖的薄外套。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毛边的旧T恤,吴迪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强烈的自卑和渴望啃噬着他。
好几次晚饭时,看着奶奶把仅有的几片肉夹到他碗里,自己只吃咸菜,吴迪鼓起勇气,话都溜到嘴边了:“奶奶,我想……”
“想啥?是不是菜不够?奶奶明天给你炒个鸡蛋?”奶奶关切地问。
“……没,没啥。”吴迪又把话咽了回去,闷头扒饭。晚上,躺在和奶奶挤着的大床上,他翻来覆去,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委屈和烦躁。新衣服的渴望和开口的羞耻感来回撕扯。他烦躁地蹬着腿,把被子蒙过头顶,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身体在被窝里扭成了麻花。
“迪娃子?咋了?做噩梦了?还是身上痒?”奶奶被惊动了,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透着浓浓的关切和担忧。她摸索着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吴迪的背。
“没……没事奶奶,”吴迪闷声闷气地回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就有点热,蹬下被子就好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枕头套是奶奶用旧衣服改的,带着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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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吴迪清晰地听到她一声极轻、却又仿佛重若千斤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扎进吴迪心里,把他那点因为虚荣而生的闷气瞬间戳破,只剩下满满的酸涩和对自己的厌弃。他蜷缩起来,一动不动,直到奶奶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
几天后的周末,吴迪正在屋里写作业,院门吱呀一声响了。他探头一看,竟是爷爷!爷爷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爷爷?你咋来了?”吴迪又惊又喜。
“嗯,来看看。”爷爷走进屋,打量了一下这小小的空间,目光落在吴迪身上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上,停留了几秒。奶奶倒了碗水给爷爷。
“迪娃子,”爷爷喝了口水,放下碗,“收拾一下,跟爷爷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吴迪愣住了。
“去了你就知道。”爷爷没多说,语气不容置疑。
爷孙俩走到镇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县城的线路车。破旧的客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鸡鸭鹅的混合气味。吴迪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田野和村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一丝模糊的期待。县城!那可是比镇上大得多的地方。
到了县城汽车站,喧闹的人声和车流让吴迪有点发懵。高楼(其实也就四五层)林立,店铺招牌五颜六色。吴迪以为爷爷会带他去那些亮着大玻璃窗、看起来干净气派的大商店,没想到爷爷领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拐进了一个巨大的、人声鼎沸如同煮沸了的粥锅一样的地方——城东批发市场。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布料的味道、皮革的味道、廉价香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以及各种小吃摊的油烟味。狭窄的通道两旁,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挂满了各式各样、堆积如山的衣服、鞋子、布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喇叭里的促销声震耳欲聋。
“走过路过别错过!T恤衫便宜啦!纯棉的!”
“牛仔裤!最新款牛仔裤!老板看看!”
爷爷绷着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摊位。他停在一个挂满T恤的摊位前,拿起一件藏蓝色的、胸口只有一行简单白色英文字母(后来吴迪才知道写的是“Keep It Simple”)的短袖T恤,摸了摸布料。
“老板,这件咋卖?”
“哎哟,老爷子好眼光!这可是好料子,纯棉的!穿着透气舒服!给孙子买吧?小伙子穿着肯定精神!三十五!”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
爷爷眉头拧成了疙瘩,又仔细捻了捻布料:“二十五。”
“哎哟喂,老爷子,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这进价都不止啊!三十二,最低了!”
“二十八。”爷爷语气坚决,作势要把衣服放回去。
“别别别!老爷子,您看您!这样,三十!真不能再低了,我这一天也开不了几单……”
“二十八,不行算了。”爷爷拉着吴迪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行行行!二十八!拿走拿走!哎,老爷子您可真会讲价!开个张图个吉利!”摊主一副肉疼的表情,麻利地把衣服叠起来塞进一个印着广告的塑料袋里。
爷爷从贴身的旧褂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卷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摊主。吴迪全程屏住呼吸,看着爷爷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数钱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走出摊位,爷爷把塑料袋塞到吴迪怀里:“试试,看合身不?”
吴迪抱着那个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袋子,走到稍微人少点的角落,手有些抖地拿出那件崭新的T恤。藏蓝色的布料在县城浑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简单的白色字母干净利落。他脱下旧T恤,迅速套上新衣。柔软的、带着新布料特有气息的触感包裹住他。衣服大小正合适,藏蓝色衬得他脸都亮堂了几分。
“嗯,合身!好看!”爷爷上下打量着,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
“嗯!合身!谢谢爷爷!”吴迪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发哽,眼眶发热。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衣服。原来爷爷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回应了孙子那点难以启齿的委屈。
回家的路上,吴迪紧紧抱着装新衣服的塑料袋,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那件旧T恤被他塞在袋子的最底下。第二天去上学,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穿上了新T恤。走在校园里,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藏蓝色的T恤成了他最体面、最珍视的“战袍”。每次穿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弄皱。晚上脱下,奶奶会仔细地用手搓洗干净,晾在屋里通风最好的地方。这件衣服,洗得次数多了,颜色微微有些泛白,但吴迪依然视若珍宝,因为它承载着爷爷沉默却厚重的爱,熨平了他心底那点因贫穷而生的褶皱。
2008年5月12日,一个普通的下午。第一节课刚开始不久,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着力的示意图。突然,脚下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晃动起来!头顶的灯管像秋千一样疯狂摇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课桌和椅子相互碰撞,书本哗啦啦掉在地上!
“地震了!”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尖叫了一声!巨大的、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教室里每一个人!
“别慌!别跑!蹲下!护住头!”物理老师反应极快,声嘶力竭地吼着,但声音在巨大的恐慌中被淹没!教学楼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破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晃动稍一减弱,老师立刻嘶吼:“快!有序撤离!别挤!快!”
吴迪的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随着惊恐尖叫、哭喊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门!楼梯上挤满了人,推搡着,尖叫着,有人摔倒又被拉起。吴迪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跑到空旷的操场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操场上很快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师生,一张张脸煞白,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通讯完全中断,各种可怕的传言在飞快蔓延。当学校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巨大悲痛的声音,确认是遥远的四川汶川发生了特大地震,伤亡惨重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在每个人心头。看着操场上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看着老师们组织住校生和暂时无法回家的走读生打地铺,听着广播里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和救灾进展,吴迪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天灾的恐怖和生命的脆弱。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像他、像爷爷奶奶、像同学老师一样的普通人。那几天,学校停课,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吴迪和奶奶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守着那台小小的、信号时断时续的收音机,听着里面的报道,心情沉重。他默默地把攒了很久、准备买一本习题集的几块钱零花钱,全部放进了学校组织的捐款箱。
灾难的阴影渐渐淡去,日子重新被中考倒计时的紧张填满。黑板右上角那鲜红的数字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吴迪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一头扎进书山题海。奶奶的煤炉总是烧得旺旺的,变着法儿地想给他补充营养,有限的食材在她手里总能翻出点花样。晚上,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寸头少年伏在旧方桌前奋笔疾书,银发老人则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物,或是把吴迪长高后短了的裤脚放出来。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窸窣声。那件心爱的藏蓝色T恤,洗净晾干后,总是被奶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中考结束后的等待,漫长而焦灼。当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被骑着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送到奶奶布满老茧的手中时,奶奶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那几行油印的字——“吴迪同学:祝贺你被XX县第一高级中学录取……”她的嘴唇颤抖着,反复念叨着:“好,好,好……我娃争气!考上县一中了!考上县一中了!”浑浊的眼眶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下来。她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是攥着稀世珍宝。爷爷特意从村里赶来,布满风霜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舒展的笑容,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粗糙厚重的大手,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吴迪的肩膀。那手掌传来的力量,沉甸甸的,包含着无言的欣慰和更深的期许,让吴迪鼻子一酸,差点也落下泪来。
收拾行囊的日子到了。吴迪打开那个陪伴了他小学住校、初中走读,如今边角磨损严重、人造革多处开裂的深蓝色行李箱。他仔细地叠好那几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衣服,最后,将那件虽然颜色微褪却依旧平整的藏蓝色T恤,放在了最上面。指尖抚过那简单的白色字母,仿佛还能感受到批发市场里喧闹的空气,感受到爷爷递过袋子时粗糙手指的温度。箱子不大,却装满了他在小镇初中的三年:姑奶奶家的拘谨与温暖,奶奶出租屋里的安稳饭香;数学课代表的责任与小骄傲;台球杆的笨拙触感;QQ号带来的新奇与虚幻;网吧游戏里的短暂沉迷与清醒;想要新衣服的委屈闷气与爷爷无声的爱;地震带来的心悸、悲悯与对平凡的珍视;还有无数个在昏黄灯下与习题鏖战的夜晚,耳边是奶奶均匀的呼吸声……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滞涩而沉重的“刺啦”声,仿佛为这段时光画上了句点。
告别了那间承载了奶奶三年守护的陋室,告别了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小镇(小学两年,初中三年),吴迪拖着那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坚韧的行李箱,踏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奶奶站在车窗外,不停地挥着手,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脸上的笑容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大声喊着:“迪娃子,到了给家里捎个信!好好学!别惦记家里!”爷爷站在奶奶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车窗里的孙子。
班车发动,缓缓驶离。奶奶的身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吴迪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件藏蓝色的T恤,正妥帖地穿在里面,贴着皮肤,传来温暖而踏实的触感。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县一中,我来了。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战场,也是更沉重的期待与挑战。但他已披挂上奶奶灯下缝补的温暖,爷爷沉默厚重的期许,以及自己这三年来在平凡甚至有些艰辛的土壤里,默默积蓄的、如同野草般坚韧的力量。他准备好了,去迎接属于他的,平凡人生中,下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漫长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