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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铃声,像一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判槌,重重地敲下,宣告了课间那场短暂而又混乱的“闹剧公审”的结束,以及另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煎熬的“无声凌迟”的开始。
化学老师夹着教案走进了教室。他是一个带着一点口音的中年男人,对任何八卦都有一种天然的免疫力,他的世界里,只有分子式、化学键与永恒的元素周期表。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踏入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课堂,而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核爆”、辐射尚未消散的、充满了高危放射性物质的“事故现场”。
他推了推眼镜,用那万年不变的、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今天,我们讲‘有机化合物的同分异构体’。”
同分异构体。
分子式相同,结构式不同。
就像“爱情”这个分子式,可以异构出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的结构。
彦宸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黑板上。他盯着那些用白色粉笔写下的、扭曲缠绕的碳链结构,感觉自己的大脑,也变成了一团被强行打乱、重组、却又找不到任何稳定结构的、混乱的分子团。
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大脑皮层,在机械地接收着那些关于“官能团”、“饱和度”的知识点,但他的灵魂,他的全部意识,早已像一个绝望的、被剥夺了飞行能力的幽灵,飘荡出自己的躯壳,越过一排排整齐的课桌,越过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不断投射过来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张甯。
她坐在教室的正中央,那个永远属于优等生的、黄金分割点一般的位置。
她的背影,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像一株在任何风暴中都不会弯折的、骄傲的白杨。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她正在认真地做着笔记,手腕的动作流畅而又稳定,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翻整个年级的八卦风暴,对她而言,不过是窗外一只飞蛾无意间的振翅,根本不值得她为之分神片刻。
可彦宸知道,她一定听见了。
以她那堪比军用雷达的感知力,和对周遭环境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她不可能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只是,选择了“不反应”。
而这种“不反应”,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彦宸感到恐惧。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在脑海中,推演着这场“同分异构”的、灾难性的未来。
【结构式A:暴怒的审判者】
下课后,她会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将那本化学笔记,狠狠地摔在他的课桌上。她的眼睛里会燃着他从未见过的、毁灭性的怒火,用一种冰冷到足以冻结血液的声音质问他:“彦宸,彦宸,你是不是很享受你现在演出的这场爱情剧?”
【结构式B:鄙夷的陌路人】
放学后,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独自走出校门。当他追上去时,她会转过头,用一种看垃圾般的、充满了鄙夷与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吐出两个字:“滚开。”
【结构式C:最残忍的平静】
她会一直维持着现在这种平静,今天,明天,甚至一整个星期。她会对他笑,会和他讨论题目,会像往常一样与他斗嘴。然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讨论天气一样的语气,对他说:“彦宸,我们分手吧。”
无论是哪一种结构式,它们的分子式,都指向同一个结局——万劫不复。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灌进了他的肺叶。他感觉自己正在沉入一片漆黑的、没有任何希望的深海。世界变得了无生趣。
就在这时,一小片被撕下来的、带着横格的纸片,从旁悄无声息地,推到了他的手边。
上面用一种清秀的、带着几分仓促的字迹,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彦宸缓缓地,将视线从张甯那遥远的、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影上,拉了回来。他侧过头,看到苏星瑶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看着黑板,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对不起?
彦宸感觉胸中有一股无名之火,混合着荒诞的、想笑的冲动,猛地窜了上来。现在说“对不起”,就像一个纵火犯,在把整栋大楼点燃之后,对着那个即将被烧死的、被困在顶楼的无辜路人,礼貌地鞠了个躬。
有什么用呢?
彦宸没有去接那张纸条。他只是缓缓地,转动了一下自己那根几乎要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捏断的、无辜的圆珠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上一长段毫无意义的波浪线。
然后,他侧过头,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像是冰面开裂时发出的那种“咔嚓”作响的、极轻却又极具危险性的气声,开口了。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孔子说的那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是用来形容做学问的三重境界的。”
苏星瑶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语调之下,所隐藏的,是足以掀翻整片海域的、巨大的愤怒暗流。
彦宸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看着黑板上那个复杂的、名为“2,2-二甲基丙烷”的、拥有完美对称结构的分子式。
“今天我才发现,是我肤浅了。这句话,根本不是说给读书人听的。它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长的银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苏星瑶的耳膜。
“苏星瑶,你对‘操纵人心’和‘摧毁关系’这件事,早已经超越了‘喜欢’的范畴。你从中……获得了‘无上的乐趣’,对吧?”
“不是的!”
苏星瑶终于忍不住,急切地开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剧烈的颤抖。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把你也拖下水……我只是……”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紧紧地咬着下唇,似乎在寻找一个足以说服他,也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沈文博他……他那个人太偏执了!如果不一次性让他彻底死心,他就会像水蛭一样,永远缠着不放!我……我当时只是,下意识地……”
“我明白。”
彦宸极其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打断了她那有些慌乱的辩解,用一种更加体谅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说道:
“我完全理解。‘两害相权取其轻’嘛。在他那永无止境的骚扰和你那需要立刻解决的麻烦面前,我这个‘路人甲’的名誉、我的个人感受、以及我可能会因此万劫不复的个人生活……这些,当然是那个‘比较轻’的‘害’。这是一个非常理智、非常高效的、典型的‘最优解’决策模型。从逻辑上来说,堪称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也更加……悲凉。
“你看,我甚至都能帮你把你的行为,进行如此完美的、合乎逻辑的解读。我是不是……一个特别称职的、善解人意的受害者?”
那句充满了自我解剖意味的、冰冷的诘问,像一把由无数淬毒银针组成的小刷子,狠狠地,刷过了苏星瑶那颗一向被骄傲与逻辑层层包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