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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顶楼,是整座学校里,一个近乎于“传说”般的存在。
那扇通往天台的、厚重的铁门,常年都用一把巨大的铜锁牢牢锁死,门上还用红漆刷着“闲人免入”四个大字,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冰冷的结界,隔绝了学生们所有关于“秘密基地”的、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
然而,总有规则之外的例外。
苏星瑶,就是那个例外。
当她用一把小小的、亮晶晶的黄铜钥匙,熟练地打开那把巨大的铜锁,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回响时,彦宸第一次,以一种“共犯”的姿态,踏入了这片属于“成年人”的、被禁止的领地。
午休时间的校园,本应是喧嚣的。但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时,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瞬间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带着一丝高处独有的、凛冽的清爽,自由地,在空旷的水泥天台上穿行。它吹起苏星瑶那条干净的蓝色校服裙摆,也吹动了彦宸额前那几缕不羁的碎发。
这里,比彦宸想象中要……更有生活气息一些。
沿着天台的女儿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盆大小不一的盆栽。有几盆是月季,正开着娇艳的、深红色的花朵;有几盆是茉莉,翠绿的叶片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的小花苞;还有几盆,是彦宸叫不上名字的、形态各异的仙人掌和多肉植物。
这些被精心照料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绿色,像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卫兵,为这片灰色单调的水泥地,注入了一丝温柔的、秘密的生机。
“副校长快退休了,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捣鼓这些花花草草。”苏星瑶像是看出了彦宸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她走到墙角的水龙头旁,拿起一个绿色的、带着长长壶嘴的洒水壶,开始接水。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中午懒得爬这么高的楼。我就主动跟他说,可以帮他中午来浇浇水。”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彦宸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已经装满了水的、沉甸甸的洒水壶。
“我来吧,”他说,“你告诉我,哪些该多浇,哪些该少浇就行。”
苏星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于是,一个有些奇特的画面,便在这片被禁止的、属于顶楼的秘密花园里,悄然上演了。
少年拎着水壶,沉默地,为一盆盆植物,浇灌着生命之源。少女则跟在他身后,用极轻的声音,指导着:“这盆月季要浇透,让水从底下漏出来……那盆仙人掌,用喷壶喷几下就行,不能浇太多水……”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风声,和水流过土壤时那细微的“滋滋”声。
这片刻的、充满了协作感的沉默, 不可思议地缓解了那份本该存在的、独属于“秘密会面”的尴尬与紧张。
直到最后一盆吊兰的根部,也被清澈的水流彻底浸润,彦宸放下水壶,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在微凉的女儿墙上,眺望着底下那个被切割成块状的、火柴盒般的校园。
午休的学生们,像一群五彩斑斓的工蚁,在操场上,在篮球场上,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各自忙碌着,奔跑着,欢笑着。那一张张年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那么的真实,又那么的遥远。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许久,彦宸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念出了这句词。
苏星瑶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静静地听完,然后,用一种同样轻柔的、却又带着一丝洞悉的语气,接上了那被省略掉的后半句。
“‘……为赋新词强说愁。’”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那笑容,也只是一闪而逝。
苏星瑶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底下那个喧嚣的世界。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热闹的油画。
“彦宸,”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默契的沉默。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白的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假?”
一开口,就把所有吟诗赋词的温柔面纱全部撕裂。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
风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轻地吹起,有几缕,调皮地,拂过了她那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精致的脸颊。那双总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与客气,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等待审判”的、赤裸裸的脆弱。
“我没有觉得你假,”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又认真,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与不羁,“我只是觉得……你一定挺累的。”
这句“你一定挺累的”,像一把利刃,没有触碰到任何血肉,却直接切中了那根早已疲惫不堪的、紧绷的神经。
苏星瑶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显而易见地,垮塌了下去。
那份她用尽全力维持了十几年的、完美的、挺拔的姿态,就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面前,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松懈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女儿墙,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了远处那片被建筑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蔚蓝的天空。
“我有时候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叹息,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的清晰,“自己像一个从小就被送去跳芭蕾舞的女孩。对了,你别怀疑,我7岁的时候真被送去试过跳芭蕾。”
彦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成为了一个聆听者。
“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你在舞台上旋转时,那漂亮的、像天鹅一样的姿态。他们会为你鼓掌,会称赞你的优雅,会羡慕你穿着那身洁白的、带着亮片的舞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然后瞪大的双眼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自嘲。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为了踮起脚尖,你的十个脚趾,早已在舞鞋里被挤压得变了形,上面布满了血泡和厚茧。为了让手臂的线条看起来更柔美,你每天都要在把杆上,重复上千次枯燥乏味的、违反人体力学的动作,直到肌肉酸痛到失去知觉。”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种早已深入骨髓的、麻木的痛感。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侧过头,看着彦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深刻的、巨大的困惑,“最可笑的是,演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分不清,那个在舞台上微笑着谢幕的、完美的‘天鹅’,和台下那个脱掉舞鞋、看着自己畸形脚趾的、疲惫的女孩,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我。”
“甚至……我已经开始怀疑,那个女孩,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这具‘天鹅’身体里,一个偶尔会冒出来捣乱的、不该存在的、错误的程序。”
她的叙述,是如此的平淡,如此的克制,没有一丝一毫的控诉与歇斯底里。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解剖师,冷静地、客观地,将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层一层地,剥开来,展示给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也是第一个,愿意停下来看一看的“观众”。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活,就是一张被精确规划好的、不能有任何错误的乐谱。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钟睡觉,误差不能超过五分钟。每天的食谱,由我妈妈亲自搭配,保证营养均衡,但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高油高糖的、所谓的‘垃圾食品’。”
“我的笑容,是练习过的。嘴角要上扬八度,露出六颗牙齿,那是‘亲切’;嘴角上扬三度,眼神保持平静,那是‘娴静’。我的每一张试卷,都必须是A+。因为任何一个B,都意味着‘不够努力’。我的书架上,只能出现《诗经》、《论语》、莎士比亚……因为那些,是‘经典’,是‘养分’。而小说、连环画,或者你送我的那些磁带,它们是‘杂草’,是需要被立刻清除的‘精神污染’。”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像两只疲惫的蝴蝶,在眼睑上投下了一片脆弱的阴影。
“我爸爸……他习惯了为别人制定规则。他觉得,最优的路径,能带来最好的结果。我妈妈……她习惯了精准和零失误。她觉得,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们都是各自领域里最优秀的人,他们为我设计了他们眼中最完美的、最不会出错的人生道路。他们给了我最好的一切,他们……很爱我。”
她说到“很爱我”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可是,彦宸……”她终于睁开眼,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像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找不到岸的深海,“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那条路,我是不是……走得动。”
“所以,你说得对。”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个背负了一生的、沉重的包袱,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哀伤的微笑,“我真的很累。累到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永远在微笑的、完美的苏星瑶,会觉得恶心。我会想,干脆,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她指了指脚下。
“那样,‘天鹅’就摔碎了。那个错误的程序,也就……解脱了。”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止了。
彦宸静静地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着一个最残忍的故事。他没有打断,没有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同情。他只是像一个最专注的、也最耐心的听众,将她那些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冰冷的、淬了毒的独白,一字一句地,全部接了下来。
直到她说完那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解脱了”,空气中,只剩下了一种近乎于真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彦宸才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没有像任何一部温情电影里的男主角那样,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或者说出什么“我会保护你”之类的漂亮话。
他只是极其夸张地,作势探头,朝着天台正下方那片空地瞄了一眼。
“呃——”
他短促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干呕的、充满了嫌弃的声音,然后迅速缩回身子,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瞬间就软了下去。他扶着冰冷的女儿墙,一脸的煞白,双腿甚至还配合地、极其戏剧性地抖了两下。
“不行不行,”他摆着手,那表情,活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前逃回来的、胆小如鼠的懦夫,“苏苏姐,我有点恐高啊!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个话题了,我腿软。”
这番充满了“怂包”气息的、极其不合时宜的表演,像一把最笨拙的、却又最精准的榔头,狠狠地,敲在了那片早已凝固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空气上。
“咔嚓”一声,裂了。
苏星瑶那早已沉入深海的、自怨自艾的情绪,顿时得到了抑制。她依旧意志消沉,但那双被浓雾笼罩的眼眸里,却终于重新漾起了一丝活人的、哭笑不得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