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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在彦宸那早已停止了思考的、圆瞪的注视下，她微微向前一探身。
那张被水汽蒸得愈发清丽绝伦的、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就在他的瞳孔中，被无限地放大。
她就那么，含着那朵银耳，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碰上了他的嘴唇。
等两人吃够了甜甜的银耳汤，整理收拾出门，已经快十点了。
春日迟迟，阳光正好。
彦宸的那辆老旧却结实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此刻光荣地承担起了“家庭用车”的重任。刘小川像一只兴奋的考拉，稳稳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彦宸结实的腰，另一只手则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举着那个用报纸精心包裹好的、长条形的“神秘武器”。
“抓紧了啊，小男子汉！”彦宸回头，用一种充满了“大哥范儿”的语气，郑重其事地叮嘱道，“第一，抱紧我的腰，千万别掉下去了！第二，把风筝举高点，别让轮子给绞进去了！千万别让它被风刮跑了！”
“放心吧，哥！”刘小川的回答，中气十足，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无限期待。
张甯则骑着她那辆吱呀作响的女士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一大一小的、傻乎乎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亲昵地、完全信赖地，靠在那个高大的后背上，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四月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几乎要化成一滩春水。
她嘴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笑意，在心里，用一种充满了宠溺的语气，轻轻骂了一句：
【两个傻子。】
春日的太阳，终于摆脱了最后一丝羞怯，将最慷慨、最明亮的暖意，尽数倾洒在这座刚刚被雨水涤荡过的城市之上。草堂祠前面的那片河滩空地，早已是人声鼎沸。
这里是这座城市里，最慷慨、也最富诗意的一片春天。宽阔的河谷，将风毫无遮拦地迎进来，又温柔地送出去，形成了最适合风筝起飞的、天然的跑道。沿岸的草地，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此刻正厚实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的天鹅绒地毯，平整，柔软，没有任何恼人的障碍。杜甫那句“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幽”的千古名句，仿佛还在空气里，留着淡淡的墨香。
此刻，这片“林塘幽”，早已成了市民们与春天亲密接触的、最热闹的乐园。
“哇——！”
刚一踏上这片草地，刘小川的眼睛瞬间就不够用了。
天空中，早已是五彩斑斓，各式各样的风筝，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快活的游鱼，在蔚蓝色的海洋里，竞相追逐，嬉戏打闹。他的小脑袋仰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兴奋光芒。
彦宸将自行车支好，从刘小川手里，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架“战斗机”。
他撕开包裹着的报纸，露出了风筝的真容。
那是一只最传统、也最经典的沙燕风筝。
竹篾扎成的骨架，匀称而又富有弹性，像一具轻盈的、鸟的骨骼。上面糊着一层洁白的、韧性极佳的宣纸，画师用最简洁、也最大胆的笔触，只用了黑、红、蓝三色，便勾勒出了一只正在振翅高飞的、神采飞扬的春燕。那燕子的翅膀，被夸张地向上拉伸，形成一个优美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弧度；小巧的头颅微微昂起，仿佛正在引吭高歌；最妙的是那两撇剪刀似的、乌黑的尾羽，被画得又长又翘，充满了灵动的、随时准备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弧线的生命力。
“哇——！”刘小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帅吧？”彦宸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风筝，那语气，仿佛在展示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这叫‘比翼燕’，你看它这对翅膀，又宽又大，吃风最稳了。待会儿飞起来，保准是这片天上，飞得最高、最稳的仔！”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线轮上的风筝线，系在了风筝的提线上，嘴里还不停地，对他这个唯一的、忠实的“学徒”，进行着“科普”。
“看见没，小川，一个风筝能不能飞起来，飞得好不好，关键就在这几根提线上。这叫‘三线一线’，就是说，这三根线交汇的那个点，必须和风筝的重心，在一条垂直线上。这样，风吹过来的时候，力道才能均匀地传到整个风筝上，它才能稳稳当当地，抬起头，迎着风飞上去。”
他讲得头头是道，那副好为人师的模样，让一旁正在铺着野餐布的张甯，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家伙，怎么好像什么都懂一点？
“那……那它为什么就能飞起来呢？”刘小川仰着头，问出了那个充满了纯粹求知欲的、经典的“十万个为什么”。
“问得好！”彦宸立刻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肯定。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起了这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物理原理，“你看啊，风筝是不是有点斜着向上翘的？待会儿我们迎着风跑，风吹到风筝下面，是不是就被挡住了？风是一种力，它就会给风筝一个向上的、托着它的力。只要这个托着它的力，比风筝自己往下掉的力要大，它不就飞起来了吗？”
他看刘小川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又补充了一个更生动的比喻：“就像你伸出手，在水里划水一样，水是不是会给你一个反过来的力？风也是一样的，只不过，空气比水，要轻得多。”
“哦——”刘小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他将线轴塞到小川手里，自己则举着风筝，迎着风，倒退着跑出十几米远。
“我数一二三，你就松手，然后我这边一拉，它就能上天了！”他冲着刘小川大喊。
“好！”
“一……二……三！放！”
刘小川猛地松手，彦宸则手腕一抖，脚下发力，迎着风向前猛冲了几步。那只黑色的沙燕，在空中一个趔趄，仿佛一只刚刚学飞的雏鸟，歪歪扭扭地爬升了几米，随即，便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一头栽了下来，摔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哎呀！”刘小川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没事，再来！”彦宸毫不气馁，捡起风筝，重新检查了一下，“风向有点乱，问题不大。”
第二次，第三次……
在连续失败了三四次之后，就连一向自信心爆棚的彦宸，脸上都挂不住了。他叉着腰，看着那只趴在地上装死的“笨燕子”，又看了看远处天空中那些飞得气定神闲的“龙”和“凤”，感觉自己的“神奇彦宸哥”形象，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严峻的信任危机。
张甯拖着两个背包，近距离观摩着他那副吃瘪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彦宸听到笑声，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充满了“不准笑！再笑就把你扔进河里”的威胁。
“风筝的尾巴太轻了，”张甯懒洋洋地开口，像一个看透了一切的世外高人，“你没发现它每次飞起来，头都往下栽吗？重心不稳。”
彦宸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他跑到张甯身边，从她那个装着各种“应急物资”的小背包里，翻出了一卷医用白胶布。他撕下长长的一条，又从地上捡了几根枯树枝，三下五除二，就给那只“笨燕子”做了一个简易的、加重版的“尾巴”。
这一次，当他再次迎风奔跑时，那只黑色的沙燕，终于不负众望。它稳稳地，乘着风，扶摇直上，很快，便越过了树梢，越过了草堂的屋顶。
“飞起来啦！飞起来啦！”刘小川在草地上兴奋地又蹦又跳。
彦宸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引线交到他手里，耐心地教他如何通过收线、放线，来感受风的力道，控制风筝的姿态。那只小小的沙燕，在三人的注视下，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剪影，骄傲地，悬停在了那片蔚蓝的天幕之上，与那些更华丽、更巨大的“同类”，共享着同一片春风。
张甯走上前，与彦宸并肩而立。她的手，很自然地，覆在了正紧紧抓着线轴的、刘小川那只小小的手上，帮他一起，感受着从遥远天际传来的、那份充满了生命力的、轻微而又执着的挣动。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三人身上，温暖而又惬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充满了惊叹的欢呼声。
“快看！龙！好大的龙！”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河滩的另一头，一条巨大无比的、色彩斑斓的龙头蜈蚣风筝，正在七八个壮汉的合力牵引下，缓缓地，升上了天空。那颗硕大的、栩栩如生的龙头，在风中摇摆着，龙须飞舞，气势磅礴。紧随其后的，是上百节用丝绸绘制的、色彩鲜艳的圆形“龙身”，在空中，像一条真正的巨龙，蜿蜒起伏，遮天蔽日，场面壮观到了极点。
“哇……”
就连张甯，这个对任何“形式主义”都充满了本能鄙夷的、绝对的理性主义者，在看到这幅充满了神话色彩的、壮丽的画卷时，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由衷的、被彻底震撼的赞叹。
“帅吧？”彦宸侧头怜爱地看着她惊喜的面庞，脸上也带着同样的、被彻底折服的神情，“这叫‘龙抬头’，是咱们这儿的风筝王。每年春天，只要天气好，他都会把这条宝贝龙给请出来。你看，飞这种风筝，一个人是绝对搞不定的，得一个团队。前面的人负责举着龙头，中间的人负责一节一节地把龙身送上天，最后面的人，得用一个跟船锚一样大的线轮，才能控制住它。”
还没等他们从巨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另一侧的天空，又上演了一场更为精致、也更为梦幻的“空中芭蕾”。
那是一串由十几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蝴蝶风筝组成的“蝶恋花”串式风筝。它们被一根主线巧妙地连接在一起，在风中，像一群真正的蝴蝶，翩翩起舞，姿态轻盈，美得令人心醉。
紧接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充满了想象力的风筝，也开始陆续登场。有威风凛凛的、翼展超过三米的雄鹰；有线条流畅、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三角翼软体风筝；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憨态可掬的章鱼，挥舞着它那八条长长的、柔软的触手，在空中悠闲地“游泳”。
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座盛大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无与伦比的空中博物馆。
张甯看着这漫天的、五彩斑斓的奇景，看着身旁那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脸上，那如出一辙的、充满了惊叹与喜悦的、傻乎乎的表情，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
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看天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别人的“盛景”。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了他们自己手中，那根连接着远方那只小小的、不起眼的“沙燕”的、纤细的尼龙线上。
风筝飞得很高，线被绷得笔直，在阳光下，闪烁着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的光。那份从线上传来的、轻微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挣动，像一个固执而又温柔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正仰着头，看得一脸痴迷的少年。阳光将他那英挺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温暖的、毛茸茸的轮廓。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粹的笑容。
那一瞬间，张甯忽然觉得，天空中那些再盛大、再壮观的风景，都比不过此刻，身边这个唾手可得的、真实的、属于她一个人的……
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