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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装傻。
或者说，他是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刻意地，压抑着自己的光芒。
为什么？
苏星瑶想不通。
在她看来，实力，就是用来展示的。荣誉，就是用来争取的。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弱者，在这种只认分数，永远不需要藏拙的学校大熔炉里，有任何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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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修养。
这也是最让她感到撕裂的地方。
一方面，他懂很多东西。他能跟她从李清照的风骨，聊到苏东坡的烟火气；他能一眼认出她手腕上那只万国葡计的来历，甚至还能跟她探讨德国与瑞士在机械制造理念上的哲学差异。他的知识储备，驳杂、丰富，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惊喜的宝库。
可另一方面，他又总能用最粗鄙、最不合时宜、最令人火冒三丈的方式，将这些“高雅”的交流，瞬间拉回到最原始的、充满了“流氓”气息的地面上。
他就像一个身着顶级丝绸、却偏要在泥地里打滚的懒狗子。你永远分不清，他那份看似“无知”的粗鄙，究竟是真实的愚蠢，还是……一种更高明的、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刻意的伪装。
苏星瑶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她发现，自己越是试图去分析、去解构这个男人，就越是会陷入一个更深的、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迷宫。
他忠诚，却又狡猾。
他深情，却又无赖。
他博学，却又粗鄙。
他强大，却又脆弱。
他像一个由无数个截然相反的特质，共同构筑而成的、矛盾的、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的……怪物。
而最让她感到动摇的是，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被“完美”与“优秀”的标签，束缚了整整十七年的、压抑的灵魂，竟然……对这个“怪物”身上，那些充满了“不守规矩”的、野生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特质，产生了一种近乎于“嫉妒”的……向往。
她也想，像他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那句“我牙疼”。
她也想，像他一样，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了一碗担担面，而放弃所有“健康饮食”的原则。
她也想，像他一样，可以在觉得无聊的时候，用一个夸张的笑场，将所有无趣的规则，都变成一场好玩的闹剧。
她活成了父母和老师眼中，最完美的“作品”。
而他，却活成了她心中，那个最想成为，却又永远无法成为的、自由的“人”。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吸引。
那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更不是简单的、荷尔蒙驱动的喜欢。
那是一种……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同类”的、战栗般的、巨大的共鸣。
他们都是……被囚禁的灵魂。
他，被囚禁在一场主动选择的、名为“平庸”的自我放逐里。他害怕自己的才华与真心，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被这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以一种更粗暴的方式所嘲弄和摧毁。所以，他选择“不值得”，选择“无所谓”，选择将自己那足以让所有人侧目的、骄傲的灵魂，深埋在那副“滚刀肉”的、玩世不恭的面具之下。
而她，则被囚禁在那个由“家族期望”与“社会规则”共同构筑的、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拥有最优越的资源，被规划了最完美的路径，却唯独，失去了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最基本的自由。所以，她选择“完美”，选择“无可挑剔”，选择将自己那颗渴望在文学世界里肆意驰骋的、叛逆的灵魂，深埋在那副“年级女神”的、温婉优雅的面具之下。
他用“堕落”来反抗。
她用“完美”来顺从。
殊途同归。
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看似强大、实则荒谬的世界，进行着一场孤独的、不为人知的、漫长的战争。
原来，他那句石破天惊的“为什么会选择来理科班呢？”，不是一句无心的、冒犯的提问。
那是一只搁浅的鲸鱼，在用它那独特的、不被世人理解的频率，向另一只同样孤独的鲸鱼，发出的、试探性的、充满了悲伤的问候。
——“原来，你也在这里？”
苏星瑶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冰冷的、被月光浸润的玻璃窗上。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与释然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关于“输赢”的执念，都在这一刻，变得苍白而又可笑。
她哪里是在“狩猎”？
她分明是在对着一面镜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挥舞着自己那早已疲惫不堪的、伤痕累累的拳头。
镜子里，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更勇敢、更真实、更不计后果的、她一直渴望成为，却又永远无法成为的自己。
她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输得……甘之如饴。
可是……
真的要就这么放弃吗？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唯一可能听懂自己“鲸歌”的灵魂，被另一个频率完全不同的、虽然温暖，却也无比“凡俗”的世界，彻底同化吗？
不。
她不甘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偏执的念头，从她心底最深的角落里，疯狂地滋生出来。
她要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她要用一种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自残”的方式，去进行一场最终的、豪赌般的测试。
她要看看，当她卸下所有伪装，将自己最真实的、最脆弱的、甚至是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会作何反应。
她要看看，当“公主”不再完美，当“女神”跌落神坛，当她也像一个普通的、会哭会闹会疼的女孩一样，向他发出求救信号时，他那份看似坚不可摧的“忠诚”，是否会因此，而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的裂痕。
这不再是一场为了“占有”的战争。
这是一场……为了“确认”的、最后的悲鸣。
苏星瑶缓缓地直起身。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月光下，那娟秀的簪花小楷，显得格外清晰。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几分决绝的、颤抖的力道，写下了另一行字。
“——不若，以身做饵。”
窗外，那轮清冷的、高悬于夜空之中的孤月，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厚重的乌云，彻底吞没了。
一场酝酿已久的、无法预测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