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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冬青树农贸市场的区域，夏日午前的阳光已经颇有些威力，晃得人微微眯起了眼。时间才堪堪指向十一点。这个点儿，说吃午饭吧，似乎还太早了些；可若现在就各自打道回府，张甯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天的“探险”意犹未尽，仿佛一首精彩乐曲刚刚奏响了华彩的序章，不该就此草草收尾。她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彦宸，心中笃定得很——这个关于“接下来去哪儿”的疑问，交给他去考虑，定然会有妥帖的安排。
果然，彦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略带几分狡黠的笑容提议道：“时间还早，回去也没事干。走，我请你去离这儿不远的大西洋百货，吃冰激凌去！”
张甯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不负为师所望！”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大西洋百货，她当然。大约是年前才刚刚开业的，由实力雄厚的台资集团投资兴建，是本市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高级百货商场。它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骤然出现在这座日渐繁荣的城市，迅速成为了本地高端时尚消费的新地标。商场内汇聚了当时许多一线、二线的知名品牌，从服装鞋帽到化妆护肤，再到精致的家居用品，无一不透着与本土百货截然不同的时髦与洋气。自然，里面的商品价格也相当“不菲”，一件看似普通的衣物，吊牌上的数字动辄几百上千，对于普通工薪家庭而言，那几乎是一个多月的工资，寻常人家轻易是不会进去消费的。
好在今天是周三，并非周末购物高峰，商场内的人流要比节假日时稀疏不少。张甯以前只是在报纸杂志上见过大西洋百货的宣传广告，或是听同学们带着艳羡的口气提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足其间。她有些新奇又有些微的局促，跟在彦宸身后，从旋转玻璃门一路往里走。甫一踏入，一股带着淡淡香氛的清凉冷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农贸市场带来的那丝暑热与疲惫。一楼是化妆品、珠宝首饰和一些国际品牌的专柜。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柔和明亮的灯光，设计考究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她只在时尚杂志上瞥见过的商品——造型精致的香水瓶在射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丝绒托盘上熠熠生辉的珠宝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璀璨，而那些摆放在模特身上、剪裁利落、质感高级的服装，则无声地诉说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精致而昂贵的生活方式。张甯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老大，目光灼灼地扫过这琳琅满目的陈设，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光鲜亮丽、与她平日生活全然不同的新奇世界。
两人乘扶梯来到二楼的餐饮区。这里同样布置得雅致舒适，几家装修各异的店铺售卖着进口的冰激淋、咖啡和各式冷饮。刚刚在农贸市场那种略显拥挤和闷热的环境中一番“洗礼”之后，此刻能坐在空调强劲、环境清幽的餐饮区内，等待品尝冰凉甜美的冰激淋，那种感觉，对于张甯来说，简直是太舒爽惬意了！
彦宸十分绅士地征询张甯喜欢的口味。张甯想了想，保险起见，选择了一款经典的巧克力口味。彦宸则为自己点了一份香草口味的冰激淋，此外，还要了两杯加冰的可乐。
很快，两份用漂亮玻璃杯装着的冰激淋便被端了上来。巧克力的浓郁色泽与香草的纯净乳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张甯拿起小巧的勺子，舀了一小口巧克力冰激淋放入口中。然而，才尝了不过两三口，她就微微蹙了蹙眉，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怎么？不好吃吗？”彦宸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张甯略微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太甜了，而且……有点太腻了。”她平日里其实并不太嗜甜。
彦宸闻言，几乎是想都没想，便伸出手，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香草口味冰激淋推到了张甯面前，同时，又自然而然地将张甯那杯只吃了几口的巧克力冰激淋拉到了自己跟前，拿起勺子便开始吃了起来。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边吃还一边用推荐的口气对张甯说：“那你吃这个香草的吧，我这个还没动过，香草的清爽一些，应该会合你口味。”
张甯微微有些呆住，看着他面不改色、大口吃着自己已经动过的那杯巧克力冰激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阻止，还是该说些什么。那勺子上，可还沾着她的口水呢……这家伙，是真不讲究，还是……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思忖了一下，决定还是暂时略过这个小插曲，回到刚才在邮市没有解开的最后一个疑问上。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对了，我还是想问问，你之前在邮市，为什么要以低于你买入价格的钱，把那几套《铜车马》邮票又卖掉啊？那不是赔钱了吗？”
彦宸舀了一大口巧克力冰激淋，吃得津津有味，闻言含糊地回答道：“哦，那个啊。我本来就没真打算要买那些。那边那个摊子，算是我另一个消息来源吧。想要保持这种良好的信息互通关系，总要时不时地给人喂点‘糖’吃，让人家觉得有利可图，下次有好东西、好消息才会想着你嘛。至于价格嘛，这一买一卖之间，两边肯定都会有点损失，不多，就当是‘信息流通费用’或者‘关系维护成本’好了。”
这一点，张甯其实在回来的路上，自己也隐约想到了一些。她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所以，你后来也向那个摊主打听猴票的价格了？”
“对啊。”彦宸答得理所当然。
“你也像对第一个刘叔那样，答应人家，以后有猴票，也会考虑卖给他们？”
“对啊。”
张甯的眉头微微蹙起：“那你真的会到时候卖给他们某一个吗？或者，你打算怎么分配？”
彦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可能啊，只要大家都能开开心心，互利共赢，我基本上是一个‘世界大同主义者’，不介意多几个合作伙伴。”
张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也严肃了些：“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两个摊主，刘叔和你后来卖《铜车马》的那个摊主，他们两个私底下是认识的？甚至是亲戚朋友，或者同属一个小圈子？他们要是互通有无，发现有同一个半大少年，在不同的摊位之间，刚买入邮票转手就以更低的价格卖出，行为古怪，而且还这么频繁地在各个摊位打探最抢手的猴票的价格，还都许诺将来要卖给他们……他们会觉得你是个什么样的少年呢？”
彦宸看着她一脸严肃、真心替他担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又挖了一勺冰激凌送进嘴里，才好整以暇地回答道：“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傻瓜咯，或者是一个钱多烧得慌的败家子，再或者，是一个自作聪明、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咯。”
张甯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似乎早已将一切都盘算清楚的模样，不知为何，先前在邮市因为他的那些“骚操作”而提着的一颗心，此刻也缓缓地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向后靠了靠，倚在了冰激淋店柔软的椅背上，一副“好吧，我看你继续表演”的姿态。
彦宸得意地扬了扬眉，继续说道：“我自然不会只凭自己一个人到处瞎打听。我跟你提过我舅舅没？他现在也有空就泡在邮市里，帮我盯着各路行情呢。所以，一两个摊位的小动作，或者想故意报高价或低价来蒙蔽我，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当初开始大量买进猴票的时候，就是拜托我舅舅到处跑，甚至去周边的各个市县帮我悄悄收购。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就是觉得我这小外甥在瞎胡闹，玩票性质。后来看那猴票的价格，真的就像我说的那样，蹭蹭地往上涨，他自己也坐不住了，也投了不少钱进来买了猴票。我们现在啊，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是坚实的‘命运共同体’，他老人家现在比我还上心那猴票的行情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不屑：“哼，就邮市那几个叔，还想用一百八一枚的价格就从我这儿把猴票收走？我会卖给他们的，等涨到八百的时候，我会‘优先考虑’他们的！”
说完，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到张甯虽然表情放松了，但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立刻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了熟悉的、略带夸张的讨好笑容，急忙拍起了她的马屁：“话说…还是师父您冰雪聪明，高瞻远瞩！您看看，您看看，这个不同摊主之间可能会互通消息的关窍，以及他们可能会对我产生错误印象的风险，都是我辛辛苦苦、真金白银地在这邮市里摸爬滚打了快大半年，才逐渐琢磨明白的道理。结果师父您呢？就这么跟着我随便逛了一小圈，立刻就想到了这一层！这差距，啧啧啧，真是让我望尘莫及，自愧不如啊！”
张甯听着他这番刻意的恭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淡淡地说道：“是啊，我也是被我那个诡计多端、不让人省心的劣徒给活活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