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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的丧事最终潦草收场。
文恺得以安葬，但坟前冷清，唯有秋风卷起纸钱，萧索凄凉。文老爷病体沉疴，程氏守着空荡的大宅，未来一片灰暗。
梁铮处理完一应官面手续，决定即刻带母亲文氏返京休养。此间种种，已让文氏心力交瘁，不愿再多停留片刻。
临行前，最关键一事，便是萍襄的安置。她身份特殊，既是案件重要证人，又是无依无靠的残障之人，寻常庵堂或善堂恐难以照料，更易生事端。
秦泰再次露面，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凝，只是眼底多了些难以化开的郁色。“萍襄之事，我已有安排。”他对梁铮和元元道，“随我来。”
他没有选择白天，而是在夜幕完全降临后，亲自驾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载着包裹得严严实实、依旧惊恐不安的萍襄，梁铮与元元则骑马跟随在后。马车并未驶向京城繁华之地，而是七拐八绕，穿行在越来越狭窄昏暗的巷道，最终消失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潮湿霉味和古怪药气的小巷入口——这里，便是京城地下世界的一隅，鱼龙混杂、律法光芒难以透彻的鬼市。
虽是夜晚，鬼市却正是活跃之时。两侧低矮的棚户或洞穴般的店铺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售卖着各种见不得光的物件，人影绰绰，低语窃窃，目光警惕而麻木。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草药、熟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秦泰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目不斜视，引着他们来到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仿佛半埋在地下的棚屋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不知名的兽骨，门帘是一块油腻发黑的粗布。门口一只半瞎的老猫慵懒地舔着爪子。
秦泰上前，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了几声。
片刻，门帘被一只枯瘦如柴、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掀开。一个佝偻着背、头发灰白杂乱的老婆子探出头来，她脸上皱纹密布，几乎看不出原本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异常锐利清明，仿佛能看透人心。她便是伪装后的婪婆。
“啧，又是你这煞星。”婪婆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瞥了秦泰一眼，语气毫不客气，目光却很快落在他身后被元元扶着的、瑟瑟发抖的萍襄身上。尤其是萍襄那从风帽中漏出的几缕银发和苍白的皮肤。
婪婆那双老眼眯了眯，竟露出一丝近乎专业的兴趣：“哟？这娃娃……有点意思。这是白蚀症？”她竟一眼就看出了萍襄的异常并非普通疾病。
秦泰简略说明了萍襄的来历和处境，最后道：“婆子，蝎娘的事儿我帮了你一次，你得还我，我也不为难你，这个姑娘，是我给你找的伴儿，顺便给你试新药方，两不耽误。护好她，别让人扰了清净。”
婪婆听完，哼了一声，伸出鸡爪般的手，几乎是粗鲁地抬起萍襄的下巴，看了看她的瞳孔和舌苔，又搭了下她的脉门，动作快而精准。
“行吧行吧，算老婆子我还你个人情。”她嘟囔着，语气似乎很不耐烦，却侧身让开了门，“这地方，牛鬼神蛇多，但没谁敢来我这儿撒野。这娃娃放这儿，丢不了。”
元元有些不放心，将带来的一个包袱递过去，里面是一些柔软的衣服和点心：“婆婆，她怕黑，晚上最好留盏小灯……这些点心，她或许爱吃……”
婪婆一把抓过包袱，看也没看就塞到身后，不耐烦地摆手：“啰嗦！老婆子我饿不死她！赶紧走赶紧走，别堵着我门口碍事！”说着，竟直接伸手，看似粗鲁实则力道巧妙地拉过萍襄的手腕，将她带进了那间昏暗简陋、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小棚屋里。
萍襄惊恐地回头看向元元，眼中噙满了泪水。
元元心中酸楚，却见婪婆塞了一块黑乎乎、像是蜜渍药枣的东西到萍襄手里，粗声粗气道：“拿着！甜的！没毒！”
萍襄愣了一下，怯生生地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竟微微露出一丝松缓。
看到这一幕，元元稍稍安心。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萍襄的未来或许依旧未知，但至少，在这个律法之外的阴暗角落，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或许能理解她的“异常”、并能以奇特方式保护她的栖息之所。
返回地面，重返人间。京城依旧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梁铮护送母亲回府安顿。夜深人静时，他在书房整理此案的所有文书证物，准备归档。当他拿起那枚从萍襄处得来的、刻着“平”字的廉价银簪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架另一侧——那里存放着一些与“镜月湖案”及其他未结旧案相关的零散物证。
他的目光忽然在其中一件物品上定格——那是一枚从多年前一桩悬案现场找到的、款式普通的银耳坠，耳坠背面，似乎也刻着一个模糊的、与“平”字风格极其相似的印记！
梁铮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将两件东西拿到灯下，仔细比对。刻工的手法，那种独特的转折和收笔的细微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这绝非巧合！
“平”字……它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简称？它代表着一个标记？一个组织？还是某个隐秘匠人的代号？这枚来自萍襄、可能源自其家族的银簪，为何会与多年前的悬案物证有着如此诡异的关联？
萍江娘家……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梁铮拿着银簪，久久伫立。窗外月色清冷，繁星点点。镜月湖案刚破，文家案又了，但他深知，平静的水面之下，往往暗流汹涌。这枚看似不起眼的银簪，仿佛一根细微的丝线，隐隐牵向了更深处、更久远的迷雾之中。
他缓缓将银簪单独放入一个标注好的锦盒之中，与其他案卷分开放置。目光深沉，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下一个挑战，或许已在未知之处，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