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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似乎抽了一下,不疼,却叫他心里酸痒烦躁起来。
虽想和丰昌意问清楚那人是谁,现在却不是个好时候,邬元垂下眼眸,将车帘重新散了下来。
邬荣茵和丰昌意都明显松了一口气,也没多提,只是叮嘱日后遇到这种情况要及时避让。
须知皇城根下,勋爵权贵遍地如云,不知什么时候就能撞上,敬畏着点好,邬元三人只是徽远侯府的一门落魄姻亲,真要闹出大事,侯府未必会给他们善后。
邬岫柔柔点头,邬烨如是,且心有戚戚,他原以为丰昌玦这样的人就已经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想不到有人在皇城内就敢如此张扬,这得是何等的显贵?
今天这样的日子本就凄寂,一时间马车里更加安静了,邬荣茵不知在想些什么,摩挲着篮子里的纸钱表情凄凄,眉目落寞。
或许活着的时候有这样那样的龃龉,死了,便只有伤怀。
马车行至雁回山脚下,北风乍起,青烟一缕一缕,从荒坡枯林里浮起来,卷着未散的黄纸灰,斜斜地、散漫地吹向远方。
隐隐约约间,雁回山上似有万千火光跃动,伴着凄凄切切不真切的哭嚎,叫人闻之便心生哀切。
人世间的哀与痛,在这一片冬意瑟瑟的荒山之中短暂相通。
邬元拄着拐杖和一行人一同上到山腰处的小坡,站在坡口,寻了一处地方,仔细清扫一番,便烧起来纸钱和寒衣。
景朝百姓过寒衣节,在家者即到坟前祭奠,他乡游子即寻一高处烧祭,且越高越好,百姓觉得烧寒衣的地方越高,寄给亡故亲人的寒衣就能飞得越远,更容易被亲人收到。
雁回山乃是京城第二高山,普通人若要登顶,少不得花三个时辰,因而分落在山腰各处的百姓反而更多。
彩色的纸衣落入火堆,瞬间燃尽,只剩下里面的竹架,被火光一点一点、缓慢地吞没。
邬烨对着劈哩叭啦作响的火光落泪,哀哀地低喊爹娘,原先丰昌意并未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邬烨似乎被这哀凄的场景引得心绪大动,一下子哭出声,跪倒在地上,他吓得往旁边一跳,就见他这表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
“这是儿为你们抄写的《心经》,惟愿爹娘与叔叔婶婶地下有知,往生安乐,不再受苦。”
风声吹得书页簌簌翻起,一字一句竟是暗红的颜色,而那按住书页的手有拇指上都是一道道刀痕。
想是那心经是用鲜血为墨写的。
丰昌意心里嚯了一声,原来是他误会表哥了,表哥不是不记得寒衣节,而是另有想法。
十指连心,一本心经抄完不知得用多少血,虽然有些好高骛远,但是他这表哥确实是个至孝之人。
邬荣茵原也哀哭,见状大惊:“你这傻孩子,有孝心是好的,可是伤了身子多不值当,叫你父母知道了该多痛心!”
她抚摸着一个一个端正的字,抓起邬烨的手,心疼道:“这得是割了多少的血?”
“姑姑,不妨事的,只要爹娘和叔叔婶婶能在泉下安息,我出点血又算得了什么?”
一边说着,邬烨迫不及待地将那本《心经》扔进火堆,随后又低头默念起来。
邬岫眼神微动,晓得自己的弟弟绝不是有这样孝心和耐心的人。
邬元拄着拐杖蹲下身,心经抄本厚实,扔进火堆里瞬间将边缘烧得卷起变黑,且迅速往内蔓延。
他拿起一边的树枝,假做拱火堆,不偏不倚插进书页里,手腕拨动,书页对半掀开,赫然是空白泛黄的。
“咦?怎么是空的?”
好奇地又掀开几页,虽然只剩一个边了,依然能看到是空白的。
他眨了眨眼,无措了丢开树枝,看向邬烨,邬烨闻声抬头却来不及阻挡他的动作,泛红的眼睛恨不得吃了他!
一页是空的还能说是太疲惫不小心漏了,几页都是空白难免叫人心生怀疑!
火光已经把整本心经都吞了,他慌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邬荣茵和丰昌意,因为崇心书院的事丰昌意已经对他不怎么热络了,虽然邬荣茵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可丰昌意和她说母子,要是刻意说他的坏话,邬荣茵也不待见他该如何是好?如今他的依仗也就只有邬荣茵了。
上次经过秋棠院,湫朱提醒了他一句可以用寒衣节在邬荣茵面前表现一番,他才起了用血抄心经烧祭的念头,也确确实实用割了一小杯血,写了两页。
可他好好一个人,怎么非得为了死人流血?爹娘最是宠爱他,定然也不舍得他受这样的苦,他抄了两页就收手了,反正都要烧了,都一样。
谁能想到邬元居然那么刚好把心经给拱掀了!他气得直咬牙,拼命冷静下来,转念之间有了想法。
“我明明抄全了的?!怎么漏了这么多页!都怪我,”!都怪我!“
他一面扇自己巴掌,一面痛苦哭喊:“都怪我我非要挑灯夜写,头晕眼花也晓得,如今漏了这些,爹娘泉下如何安息?”
“姑姑,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泪流满面,看向邬荣茵,邬荣茵刚才心里其实不满了,孝心不在一本抄写的心经上,但作假骗人实在可气,可看邬烨这么情真意切的伤心和懊悔,她又软了心肠。
“不妨事,一页两页的不妨事,你爹娘必不会怪你的。”
丰昌意叹为观止,一时间分不出他这表哥是真心还是做戏,怪哉怪哉,想他侯府三公子,也是见过不少世面,怎么脑子晕得发懵?
邬元丢开树枝,站在一旁欣赏邬烨脸上红通通、密密麻麻的巴掌印,这得是多大的劲,才能留下这么深的印子?
原以为邬烨只是阴蠢恶毒,没想到对自己也挺能下狠手。
也是,没点演技在,又怎么能哄骗了那么多人?
他目光随着青烟幽幽飘向远方,邬岫看着自己的堂弟。
乱飞的纸灰沾在灰白夹杂的兔毛披风上,清丽脱俗的少年像是身处凡尘的天外客,纵使染了尘烟,那缥缈的身影依旧淡漠得好像融不进半点情绪。
“姐姐怎么了?”
邬元回头,邬岫颤了一下眼睫,好似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她摇摇头伸出手:“我扶你下山吧?”
纵是知道堂弟自尊心强,可是山路难行,来时已经够吃力了,回去又是一番辛苦,怎么受得了?
邬元自然是拒绝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