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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忧心忡忡,脚已经朝着楼上去,小丫头拦着他,支支吾吾:
“少爷没事,就快起了,您就别上去了。”
金廷芳皱眉:“你去看了?没发热?没生病?这都九点多了。”
小丫头这下理直气壮起来,反问:“您不也常常睡到日头起来,少爷难得偷个懒呢。”
金廷芳倒是歇了上楼的想法,偷懒好呀,他总是恨不得金元偷懒,要那么勤奋做什么,人就活一辈子,舒舒坦坦就过去了。
他没有他大哥那样的志向本领,在这世道,安安稳稳活到老都是不容易,五弟有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就行,非得上燕大做什么?好好的少年,见天的窝在公馆里做功课。
就是猫冬,也要出去耍一耍,吃吃喝喝,怨不得那些公子哥埋怨他藏着人。
金廷芳和孟非臣一般,也是抵触祁沿明的。
这位北平的妙人,他是见过的,谈吐舒爽,为人温雅清润,很难让人厌恶的一个人,可他就是抵触得很。
普通过活的人是不要沾染那些做大事的人物,这是金廷芳多年的经验。
祁沿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打眼,他若是个独善其身的就算了,若是个良善有思想的,总是被世道拖累,身边的人就不落好。
比如他明明是个温和的人,发表的时评总是直白尖锐,不知道招惹多少人的目光。
这世道需要这样的人,民众要这样的人来清醒思想,青年学生们就很追崇他。
可是金廷芳不希望五弟是其中的一个人,他是个普通人。
就算哪天需要打仗征兵,他可以自己去,也绝不要五弟去。
五弟和祁沿明走得近,总让他觉得不是好事,五弟发高热那晚的情形他还记得,更是肯定自己的想法。
做生意是要信自个的直觉,金廷芳既有这方面的顾虑,又觉得五弟每日实在用功,都没什么时间耍。
燕大的学生都是万里挑一,他是信五弟的,只是聪明劲要使上得用功,得吃透了学问,很是辛苦。
非得燕大吗?非要做祁沿明的学生吗?学画不也挺好的?去留洋不也挺有意思的?
金廷芳边想事,边吃橘子,剥了一堆皮,问管家:“卖南边橘子的回去了吗?都买回来,五弟瞧着挺喜欢吃这个,给大伙儿也分分,过几天冬至了带回家尝尝,都放上一天假。”
他也算是个大忙人,金府大小事都有金太太操持,少爷们领月钱自己潇洒去就是了。
公馆完完全全是他当家做主,好多事都要他来拿主意。
大雪天的,他也不想出去吃酒,万全百货还是大哥主持,他维系好南方就是了,泡着热茶等着和五弟好好亲热亲热。
金小少爷睡眼惺忪的,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不乐意,他实在太困了,热毛巾糊了脸就挨着男人的肩膀要继续睡过去。
孟非臣捏了捏他的脸:“我下午还有公务要处理,海合市请来的西医三点半抵达北平,要给我看耳朵,小少爷不陪陪?”
金元勉强睁开了眼,看耳朵?那确实得起了,他抓起男人的手腕,将近十一点了。
淋雪倒是痛快,可是好不容易养成的时间表又给打乱了。
他仔细找出一身缥色夹绒褂衫,给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拿上灰白貂绒斗篷,脚步轻快的下了楼。
下到一半,就见金廷芳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僵住了,转过身,一身军装的俊美男人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见他回头,还挑了挑眉,故作不明白的问:
“小少爷怎么停下了?不是说饿得能吃下三个大包子?”
客厅里的金廷芳闻声抬头,悠闲自在的模样没了,报纸都要捏成麻花卷了。
金元头皮发麻,金廷芳的眼神里有火,烧得熊熊,外边的积雪都扑不灭的那种。
只不过不是对着他,对着他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叫他尴尬摸了摸鼻子。
孟非臣平日很忙,来去的时间不定,金廷芳又是个到处跑,不是在忙就是和人吃酒玩耍,如今倒是第一次撞上。
他小眼神乱飘,有些慌乱,也有些无奈,金廷芳早就晓得他同孟非臣好了,却装作不知道,闲来没事总要和他说娶太太的好,什么留过洋啊,会英文,思想新潮。
知道他喜欢文字,就说某某小姐文采好得得过某某先生夸赞,诸如此类。
金元总是一边嗯嗯点头,一边腹诽金廷芳异想天开,这些年轻小姐这样好,凭什么看上他?
一没本事,二没家业,三没地产,古家寨相亲说媒都会被嫌弃,留过洋、思想前卫的小姐们不说看不看得上,人家还不一定想成家呢。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去祸害孟非臣就够了。
悄悄呼了口气,他扬起笑和金廷芳打招呼:“四哥今天起得好早,吃过早饭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朝背后伸出小手,招呼孟非臣跟上。
孟非臣看紧张的小模样,勾了勾唇,自然地冲着客厅开口:
“四少,早。”
金廷芳的表情说不出来的怪异扭曲,酝酿着火气:“吃过了,今天做的笋干馅的包子………”
话没说完他一下站起来,摔下报纸,冲着孟非臣指,张嘴就要骂起来了:“孟非臣你个土……………”
金元飞快冲过去捂住他的嘴,细声细语的安抚:
“四哥!今天下雪了,我还没堆过雪人,可不可以………”
“不行!”
金廷芳火气大得很,却在听到他的话时下意识拒绝:
“冰得很,你碰了说不定要受寒,发热了怎么办?”
“那我戴着手套?”
“……………”
孟非臣依在扶手上看着兄弟俩一言一语,样貌上看不出相似,骂人倒是挺像的,张嘴就是土匪。
坐到饭桌上的时候,金廷芳已经找管家去拿铁楸了,金元灌了一口热豆浆,眯着眼喟叹一声。
孟非臣瞧着他满足的小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小少爷真会拿捏人。”
还老是说自己嘴皮子不利索,既比不上金廷芳会捧人,也比不上金廷垣精明犀利,还嘀嘀咕咕连他这个土匪军阀也比不过,明明三言两语就把金廷芳乐呵呵的打发去堆雪人了。
“什么?”
金元舔了舔上唇的豆浆渍,微微侧头,不晓得他说的什么?什么叫拿捏人?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一觉醒来还要在情人和哥哥艰难维持和平,多不容易啊!
他一手一个包子,觉得得多吃点,处理这样的事实在费脑子!
孟非臣朝餐厅的窗户抬了抬下巴,金廷芳指挥着人从大门边雪堆那铲雪到天井下,似乎不满意,自个夺了铲子,一踹,一抬,铲起一个小尖堆。
难怪报纸戏称他“巨力”呢。
金元惊叹,啃着包子看得津津有味,转过头,嘟嘟囔囔对着孟非臣:
“孟帅说错了,不是我会拿捏人,是在意我的人才会叫我拿捏,四哥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