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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他又问：“那，祁先生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木制品，正圆，形似墨碟，棕色至黑色，应该有味道。”
金元愣住了，前面的和他在石斛街那天估量出来的差不多，后面的就更准确了，他心里顿时打起了小鼓，心脏砰砰砰地，他似乎有点耳鸣，廊道里的脚步声都悠远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说书房用具，说木制品他都想不起来，但是说到颜色和味道，他的脑海里精准地对上一样东西，但不是墨碟，也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孟非臣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注意到他呆滞失神的模样，眸底幽光掠过，伸出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在想什么？”
金元愣愣地抬头：“祁先生是什么时候来北平的？”
“六月下旬。”
“六月下旬…………”
他喃喃着重复了一遍，好像在想什么东西，越来越恍然，孟非臣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不知道是惊还是怕，白里透粉的软颊只余苍白，低声哄道：“怎么？小少爷想到什么事了？”
金元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似乎生出一点力量，小小声开口：“我可能做了件错事…………”
“什么错事值得这么烦心？”
孟非臣捧住他的脸：“人活世上，谁能不犯错？及时弥补而已，北平城焉有金小少爷摆不平的事？”
换句话来说，焉有孟非臣摆不平的事？
他这句话分明是要给金元托底，可金五少爷半点不领情：“事不是摆平的，是要解决的，我得向对不住的人赔礼道歉，就是…………要不是他不原谅我怎么办？………其实不原谅才是对的，谁说道歉了人家就一定要领受，我不道德绑架别人…可是……”
他碎碎念念了许多，孟非臣没忍住笑了一下，年岁小才这么讲礼数，守那些操守德行，对不住就对不住了，他孟非臣赔了罪还不下台阶的人，一枪崩了就是，人活在世上，总要对不起许多人，样样放心上，累得很，也可笑。
不过，这样的赤忱、天真放在金元身上他却只觉得可爱：“那怎么办？金玉器皿，高官厚禄，看在这些份上总能让人不同你计较了？”
金元鼓了鼓脸，觉得这人根本不是诚心帮他想主意，他怎么会昏了头觉得孟非臣可靠？军阀霸道惯了，怕是人生中就没有赔礼道歉这四个字。
“这就不是赔罪道歉，这是交易，我说的是真心请求他人原谅，不是强硬的，人家计较不计较，我都应该做这件事。”
他还是少年音色，清亮坚定，加之长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的像是能洞察人心，孟非臣一时失神，正了正脸色：
“那，小少爷自个去问问吧。”
“昂………”
金元有怂了了，道理是懂的，他就是不敢，大概是因为人情世故都是从书上学的，实际经历的反而少，做事之前总要找个信赖的人，才有勇气跟着人家说的一步步做。
他握了握拳头走出去，回头，孟非臣身姿挺立，在门边抱胸看他，神情带笑。
他嗫嚅几下，似乎说“再见”，孟非臣嘴角轻扬，转身从内间的门穿到诊断室，表情瞬间变得冷冽。
而门外的金元慢吞吞的跟个乌龟一样在走廊挪动。
祁沿明将手里的报纸折好，好笑地看着，待他走近了才站起来，温声道：“五少爷，来看大少？”
金元嗯了一声问好：“祁先生。”
“先前送医院来的课业我都批改过了，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金元嘟了嘟嘴，怎么所有老师见到学生都要先问功课，他心里的紧张感一下子没了，反而升起点小叛逆：
“我是没问题，下面的妹妹们就不知道了。”
金府的小姐们最近也是很热闹，金府要分家，她们的姨娘都忙着给她们打算，多分点嫁妆呢。
祁沿明大概也明白，没有继续过问金府小姐们，又看金元仰着头盯着他，执拗地等着回复，不由失笑：“五少爷的课业向来完成得很好，最近进步很大，字也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金元挺了挺胸膛，小小毛笔，拿下！他每天在窗前练上两个小时毛笔字，用惯了，手不抖，字就工整了，肯定进步了。
“不过没想到五少爷的枪法也很好，不愧是兄弟，金大少也使得一手好枪。”
祁沿明示意他坐下，反而纠结起来，要怎么说才足够委婉呢？
为人师表，是否是只教学问，不管德行呢？祁沿明的回答必然是否定的，或许有长辈教导，有专门的思想道德课，可不能说只教一门课就只管这一门，至少祁沿明的准则里不是这样的。
看到了学生有不适当的地方会指出，学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他会弥补。
时下有学者赞赏他，也有大儒将他批得没有半点长处，总有人第一照面，看祁沿明如清风明月般温雅，就觉得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等到知晓他同许多贵少爷往来，和各界人物打交道的时候感叹一句也是个俗人，白瞎一身学识，尽做谄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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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世事洞察皆学问，祁沿明的书卷气正是从人群练出来，而不是一味的读书，人就真能染上书香气。
因而看到金元同孟少帅这么亲近的时候，祁沿明不会觉得是金元攀附对方，而是觉得终究是个小少年，虽然机灵，却不知世故，容易被哄骗、被蒙蔽。
祁沿明自觉有义务提醒一二，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时下诸多上过新式学校的女子还是以嫁人为人生第一要事，旧思想不能完全被新思想浪潮淹没，便不是错，而是有其存在的底层逻辑，上层家庭的教育方式如此，以他们的眼光规划子女的路线，找到最佳捷径。
若觉得婚姻情爱只是简单的结合便错了，更多的是一种利用家族力量进行的博弈，铺就自己和家族的康庄大路，金老爷给金小姐订的婚事就是如此，金老爷送金元去少帅府也是如此，交换、投资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博弈。
或许北平城的富贵少爷们觉得祁沿明长了颗玲珑心，有文气却不迂腐，可祁沿明自己认为一个人的学识终究比不上一个时代的，后来者未必比前者高明，所以他不好开口怕又是金府刻意的安排，但因为同金大少交好，有私心觉得金府不至于干这样的勾当。
然而无论怎样，金元还是个小少年，同孟少帅来往，无论是何种关系，总是失利者，几经思量，他才开口：“五少爷喜欢孟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