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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沿明从容接过:“多谢五少爷,今天的课听得如何,有什么不足之处尽管指出来。”
和那些个小姐们不便走得太近,这位五少爷倒是可以聊聊,也方便他调整课程。
尤其是洋文,他今天教的是英文,没有相关经验,多少有些忐忑。
“没有,祁先生教的很好。”
金元实话实说,祁沿明是位非常容易博得学生好感的先生,而且选的翻译着作也很有用心。
他的做事风格和他的为人一样温和,并不只把授课当做照本宣科的知识灌输,《绿山墙的安妮》本书,或许不能一下子解放女孩们的思想,却很有力量感,不激进,对于这些夹在在新旧之间的旧式小姐们来说这个尺度刚好,也颇有意义。
祁沿明点点头:“那我们下节课再见,温故知新,学英文还是要多记多看。”
说完就走了,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金元有些好奇那么金府给他开了多少薪酬,够得上做一身西装吗?他还没看见过祁先生穿西装呢。
整理好课上的笔记,他没有跟那些个小姐们多聊,主要是女孩们有些话他不方便插进去,金廷芳说好了今天带他去买钢笔和定制衣裳,金太太还吩咐账房支了银子给金廷芳。
这态度当真是奇怪,说重视吧好几年都没派人去找,说不重视吧,一应的都给了。
金元理了理自己的碎发,那些日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一时补不回,金府好吃好喝养着还是有点黄。
他给自己戴了顶时髦的西装帽,帽檐几乎能把巴掌大的脸遮了一半,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颚。
只不过身量小,看着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门房侧目,刚想打招呼,金元就做贼似的在唇上竖起一根手指,整个人藏在门槛后边。
大门外停着黑色汽车,两个身材出挑的青年离车子不过两步距离。
“刚下课?”
祁沿明颔首:“金大少。”
金廷垣臂弯搭着西装外套,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拜读了你在文苑报上的新作,受益匪浅,看了还不够,还誊写了一遍。”
“夸大其词了。”祁沿明笑了笑,这话里的吹捧意味太明显了,这位商场上游刃有余的金大少说话这么直白的吗?
金廷垣长了一双多情的狐狸眼,眯起来的时候一副非常精明的商人模样,说话倒跟闲话家常一样:“怎么?祁先生不信?你摸摸我这脸上的乌青,可不是找人一拳打上去的。”
祁沿明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报上说法国人有意在北平开百货公司,金大少夙夜不懈,看来是真的了。”
“齐人攫金,如今笑话倒成真事。”
金廷垣的眼神有些冷:“京城的主丢了这里跑了,可现在这里叫北平。”
祁沿明安静的听着,却不发表看法,也不准备做什么,人有所长,军人打仗,商人经商,他这样的读书人,不到拿枪杆子的时候,就好好握住笔杆子,已经是在这个时代能发挥的最大作用。
“说祁先生,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大剧院排了新片,祁先生有空一起去鉴赏鉴赏吗?”
金廷垣眼睛盯着温润青年:“刚路过看见,叫《过雪山》,祁先生可要赏脸,帮我做个解说员。”
祁沿明沉思一下答应了,现在电影在这些个大城市兴起,他在外国餐厅认识的公子少爷们也经常邀请他一起看电影,何况金廷垣是主家,赏识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说定了,祁先生可要空出来。”
祁沿明失笑:“应该是金大少腾出时间,有幸一起看剧,沿明随时奉陪。”
祁沿明不是不通世俗的学者,反而也会说些奉承话,只是他气质如松山玉竹般清雅,说起来也让人听着舒服,那些贵少爷们喜欢同他来往未必没有这些缘故,不清高、不迂腐的翰林后代,还靠着自学学成一口流利的英文,他们可太喜欢了!
金廷垣嘴角微微上扬:“这话我来说才对。”
他动了动肩膀,转动了一下脑袋,似乎在放松僵硬的身体,门后的金元缩了缩身体,怎么感觉被发现了?金廷垣眼神这么好的吗?
“这是?”
金廷垣垂下眸子,落在祁沿明手上。
祁沿明微微一笑,展示着手里的糖葫芦,表情带着包容和欣悦:“五少爷送我的。”
“……五弟?”
金廷垣挑起眉毛:“倒是没见他对我们这些哥哥这么殷勤,看来祁先生教得很好。”
祁沿明清俊的脸上有些尴尬,眼神有一瞬间虚化,若有所感地瞥见门柱后的小脑袋,又无奈失笑,这样做什么呢?
他明明瞧见金元给金家小姐们都送了糖葫芦,甚至有些小丫头也有,作为先生能得到学生的礼物虽然有些意外也合理,怎么单把上头的哥哥忘了?
小少年灵动可爱,分明是个聪明孩子,他特意再仔细问过,是从外边刚找回来的,亲娘没了,管家言语间是不受重视的,这样的孩子在这种府邸里应该和兄长们打好交道,好好学习,谋个生路才是。
祁沿明片刻之间思忖许多,到底年纪小,大概只凭喜欢,和上边的兄长亲近不起来,何况金廷垣大了金元9岁,虽然知道对方不会计较,祁沿明还是为自己的学生开脱:“金大少忙人一个,五少爷怕是见不上面,正好得了两,金大少尝尝?”
他手一抬,金廷垣从善如流,手掌擦过他的虎口拿走一根糖葫芦:“借祁先生的光了。”
“礼尚往来。”
金廷垣拉开车门:“祁先生回公寓还是?”
这位金大少常常出人意料,言语轻佻,举止又很有分寸。
祁沿明一时沉默。
金府开给祁沿明的薪资很大方,还另给了一笔车费,可是不经花,他每天要买报纸,时不时去石斛街淘东西,看见个衣裳褴褛的要施舍点,有时过得甚是窘迫,从来是徒步来的。
北平赫赫有名的金大少为他服务,他当然不会不识趣,反而很自然的坐进去,从窗口抬起眼,顿了两处:“告辞了。”
金廷垣很欣赏他这种淡然自若的态度,目视汽车远去后,踏上门前的石阶。
金元装作刚要出门的样子从门后走出来,看到金廷垣只当不认识的人,缩着脑袋点点头,他还没和金廷垣正式见过,不认识很正常。
“五弟。”
两人相向而行,走到同一水平线时,金廷垣顿住,转身:“偷窥,不敬先生,是要上家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