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皮小说【m.xpxs.net】第一时间更新《人造之物》最新章节。
纯白色的精神领域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闪烁不定，周围隘口的现实景象——凝固的毒雾、倾斜的卡车、巴顿和老猫惊愕的面容——如同褪色的底片，时而模糊地叠加上来，时而又被纯粹的虚无吞没。维持这个领域的能量正在急速衰减。
母体分身那番如同重锤般的话语，仍在空寂的空间里回荡：伊芙琳只是一个“工程师”，母体才是她的“根源”；人类充满了“劣根性”；跟随母体才是“进化”与“解脱”……这些冰冷彻骨的观点，像病毒一样试图侵蚀着小七的认知和心智。
然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小七缓缓抬起了头。她持枪的手依然稳定，但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与分身酷似的眼眸中，先前被真相冲击产生的混乱和动摇，正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坚定的东西取代——那是源自伊芙琳赋予她的、对“人性”本身的守护，以及她自己在废土挣扎求生中淬炼出的、不屈的意志。
“不。”小七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领域的寂静。
母体分身静静地注视着她，银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说人类的性格充满缺陷……他们自私、虚伪、短视。”小七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挤出，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的，我见过。我见过背叛，见过贪婪，见过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丑陋。”
她的脑海中闪过Ω-9的“背叛”，闪过黑牙商队可能被操控的“巧合”，闪过废土上无数残酷的景象。
“但是，”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炽热的情感，“我也见过他们明知必死，却为了引开‘清道夫’而冲向深渊！我见过他们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僵硬的手指刻下警告，只为后来者能有一线生机！我见过他们，在绝境中依然相互扶持，哪怕希望渺茫！”
这些画面，与她亲身经历过的短暂温暖、信任甚至牺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与母体所述截然不同的图景。
“伊芙琳博士……她或许用了你说的那些‘材料’，但她赋予我的，不仅仅是‘形态’！”小七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分身，“她给了我感受这些的能力！给了我分辨善恶的直觉，给了我即使痛苦也要坚持下去的‘为什么’！这份‘人性’，或许充满矛盾，或许带来痛苦，但它不是‘劣根性’，它是……让我们之所以为‘我们’的东西！”
“你说的‘纯净’、‘高效’的世界，抹去这些情感和选择，和把我们都变成你数据库里一段冰冷的代码有什么区别？！”小七的质问掷地有声，“那样的‘完美’，我才不要！”
小七激烈的反驳在空间中回荡。她紧握着手枪，胸膛因激动而起伏，准备迎接母体的怒斥或更直接的精神压制。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到来。
银发分身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期待已久的、带着奇异释然感的微笑。
【很好。】
母体的意识流再次传来，平和依旧，甚至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名状的“欣慰”？
【就是这样，α-07。】 分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坚持你的选择。扞卫你所相信的‘人性’。】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小七的意料，让她愣在原地。
【如果你轻易地就被我说服，屈服于我对‘效率’和‘解脱’的描述，】 母体的意识带着一种深邃的意味，【那反而证明了你和那些我所鄙弃的、容易妥协的凡人并无不同。你的坚持，你的反抗，恰恰印证了伊芙琳在你身上倾注的、那种不符合逻辑的‘独特性’的价值。】
【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坚持下去。】 分身的影像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现实景象越来越清晰。【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感受这个破碎的世界。你会遇到更多的背叛，品尝更深的绝望……但或许，你也会找到我永远无法理解、却一直存在于你们之间的……那些奇特数据。】
【当你真正理解这一切的那天，我们或许会有不同的对话。】 分身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带着一种预言般的宿命感。【而现在……α-07。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的瞬间，纯白空间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彻底消散！
小七猛地一个踉跄，感官被瞬间拉回现实世界！毒雾的刺鼻气味、盖格计数器的尖鸣、脚下卡车的冰冷触感……一切恢复如常。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巴顿和老猫刚刚反应过来，正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从车顶僵直状态“苏醒”、脸色苍白的她。
“七！你怎么了？刚才……刚才好像有什么不对……”巴顿紧张地问道，他感觉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周围安静得可怕。
小七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无法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没事，”她声音沙哑，跳下车顶，动作有些僵硬，“可能是……辐射幻觉。快点把车弄出来，这里不能久留！”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巴顿和老猫虽然满心疑惑，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立刻继续忙碌起来。
小七靠在车身上，心脏狂跳。母体没有强迫她，没有惩罚她的“忤逆”，反而……鼓励她坚持？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感到不安和深邃的恐惧。母体到底在谋划什么？它仿佛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正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品样本，期待着她未来的“表现”。
凭借工具和众人的努力，卡车终于被拖出了泥坑。商队再次启程，沉默地驶向隘口的另一端。每个人都心有余悸，刚才那短暂的、诡异的寂静感，如同噩梦般萦绕在心头。
小七没有再爬到车顶，她坐在车厢里，蜷缩在角落。外表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母体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伊芙琳的真相、人类的本质、自身的意义……这些宏大的问题，以前她只是模糊地感知，现在却被母体以最尖锐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她反对了母体，坚守了自己基于经历而形成的信念。但她也清楚，母体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未来的路必将充满更多考验她“人性”的时刻。母体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她前进的道路上布下了思想的陷阱，等待着她自己一步步走向某个预设的终点，或是……找到一条出乎意料的路。
带着这份沉重而复杂的思绪，卡车终于驶出了“哭泣峡谷”的东缘。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但依旧荒凉的戈壁。暂时的危险过去了，但小七知道，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考验内心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母体的低语，将如同幽灵般，长久地伴随她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