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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蘑菇
王建军发现儿子王磊蹲在阳台角落时，手里正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来，把少年的影子钉在瓷砖上，像颗发了霉的蘑菇。
"又蹲这儿？"王建军把馒头放在桌上，搪瓷碗磕出清脆的响。王磊没回头，校服后领皱成一团，露出的脖颈泛着不健康的白。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周躲在阳台吃早饭了。
王建军靠在门框上，想起自己像儿子这么大时，正跟着父亲在砖窑厂搬砖。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天，光着膀子往窑里送砖坯，汗水顺着脊梁沟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蹲在树荫下啃个凉馒头，不用听砖窑里呼呼的热风响。
可王磊不喜欢阳光。自从上个月在学校被同学嘲笑"结巴"，他就开始躲躲藏藏。课堂上从不举手，放学绕着人群走，连吃饭都要找个犄角旮旯。班主任打来电话时，语气里带着无奈："王磊爸爸，这孩子像怕见光似的，再这样下去......"
王建军没听完就挂了电话。他这辈子最怵和老师打交道，自己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对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儿总觉得舌头打卷。他想不通，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像地里那些见不着光的蘑菇，蔫头耷脑的。
周末他揣着刚发的工资，硬拉着王磊去了公园。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草坪上满是放风筝的孩子。王磊低着头，脚尖碾着草皮，双手插在校服兜里，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看那风筝，"王建军指着天上的蜈蚣风筝，"飞得高吧？你要是总低着头，啥也瞅不见。"
王磊的肩膀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小鹿似的怯生生的。
王建军心里发堵。他想起妻子走的那年，王磊才五岁，抱着妈妈的遗照蹲在床底下，三天没出来。那时候他在外打工，赶回来时孩子嗓子都哭哑了，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往床底缩。后来带他去看医生，说孩子是受了惊吓，得慢慢哄。
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工地上的活儿再累，回家也得给孩子做口热乎饭。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只能把每月工资一分不少地攒着，想着供孩子念大学，走出这小县城。可现在，孩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越缩越小。
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篮球"咚"地砸在王磊脚边。几个半大的小子跑过来，为首的那个咋咋呼呼地喊："喂，捡下球！"
王磊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王建军正要开口，却见儿子弯腰捡起球，低着头递过去，脸憋得通红，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那几个小子笑着跑开了，其中一个回头喊："哑巴啦？"
王建军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抄起手边的树枝就要追，被王磊死死拉住。少年的手劲出奇地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胳膊。"爸，别......"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又轻又涩，像被砂纸磨过。
王建军看着儿子眼里的恳求，慢慢松开了手。树枝"啪"地掉在地上，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双搬过砖、扛过水泥的手，连保护儿子都做不到。
晚上王磊又蹲在阳台，借着月光啃面包。王建军走过去，没说话，蹲在了他旁边。阳台很窄，两个男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小时候，"王建军盯着晾衣绳上晃悠的衬衫，"总被你爷爷罚蹲墙角。他说我干活偷懒，不如隔壁家的小子利索。"
王磊的肩膀动了动。
"有回蹲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你爷爷递过来个窝头，说'活人不能像蘑菇似的，总往阴暗处钻'。"王建军挠了挠头，"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墙角凉快。后来在砖窑厂，看见那些晒得黝黑的工友，才明白他的意思。"
月光落在王磊的侧脸上，睫毛颤了颤。
"你结巴咋了？"王建军的声音粗粝，却带着股子认真，"我小时候还总被人笑是'泥猴'呢。嘴笨就多练，怕人就瞪回去。咱是爷们儿，得往亮处站。"
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王磊。是上周去废品站淘的，封面还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我问过老师了，说多读书能练口才。你每天读一段，爸听着。"
王磊捏着本子，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像破冰的溪流。"爸......我......试试。"
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却像惊雷似的在王建军心里炸开。他猛地别过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笑着骂："兔崽子，大点声！"
第二天清晨，王磊没去阳台。他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那个卡通本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地读起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挺直的肩膀上，像镀了层金边。
王建军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手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他想起父亲那句话，活人不能像蘑菇似的总往阴暗处钻。是啊，孩子，咱得朝着光走，哪怕走得慢一点，哪怕路上有风有雨，也得把腰杆挺直了。
窗外的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王磊的声音透过纱窗传出去，和着晨光，在院子里轻轻荡开。王建军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芽，不是在阴暗的角落，而是在阳光底下，带着股子向上的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