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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的夜空，是被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和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染成的一种混沌的橙红色。凌晨三点，这座庞大的城市依旧吞吐着欲望与疲惫，而金融大厦29层，只是其中一颗微小却高速燃烧的细胞。
白梨觉得自己就是这细胞里即将耗尽养分的那个线粒体。
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太阳穴突突地跳，敲击键盘的手指冰凉甚至有些麻木。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过度冲泡后的焦苦味，还有中央空调竭力运转却依旧驱不散的、属于无数个加班夜的陈腐气息。
屏幕上，是改了不知道第多少版的PPT。配色、字体、数据图表、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已经被反复调整到令人作呕的程度。旁边的微信窗口还在不断闪烁，最后一条停留在一个备注为“母上大人”的对话框：
【梨子，别熬了，回家吧。妈给你炖了冰糖雪梨，在锅里温着呢。都快三点了，身体要紧啊。】
发送时间是四个小时前。那时她刚提交了“最终版”的第十七版方案，然后被总监一个电话打回来，要求重做“引言部分的数据可视化呈现，要更颠覆、更有冲击力一点”。
颠覆？冲击？白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痉挛的苦笑。她现在只想把电脑从29楼扔下去，体验一下真正的物理颠覆和冲击。
胸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缓缓收紧。她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却觉得那口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下不去，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
没事的，熬过今晚就好了。周末睡两天就补回来了。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指尖沉重地按下“保存”，再移动到邮件图标，拖动文件，输入总监那个仿佛永远在待命的邮箱地址，主题栏写上“XX项目最终方案-V18”，然后在正文里敲下“请查收，谢谢”。
点击“发送”。
看着进度条读满，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那一刹那，她整个人像一根被骤然剪断线的木偶，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
然而，预期的解脱感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至极的绞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心脏，瞬间爆开的剧痛让她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眼前猛地一黑。
电脑屏幕似乎闪烁了一下，一个从未见过的、底色漆黑、字体猩红的提示框突兀地弹了出来，覆盖了所有的页面：
【警告：检测到异常灵磁脉冲峰值！能量级：？？？ 来源：？？？】
灵磁脉冲？那是什么鬼？是公司新装的什么防火墙提示吗？还是她真的熬到出现幻觉了？
这是白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紧接着，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发生了。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轻飘飘地向上浮起。她竟然……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那个穿着皱巴巴白色衬衫、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的自己，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键盘上，侧脸被冰冷的屏幕光勾勒出一道脆弱的轮廓。左手还无力地搭在鼠标旁边，右手则垂落在身侧。那杯冷掉的速溶咖啡就在手边，仿佛随时会被碰洒。
那个微信窗口还亮着，母亲的那句“别熬了，回家吧”显得格外刺眼。
我……死了吗？
猝死？这个词以前只在新闻里看到过，带着一种遥远的、属于别人的不幸。如今，竟真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发生在连续加班第三十天、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的自己身上？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甘心瞬间淹没了她。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还没来得及吃妈妈炖的冰糖雪梨，还没来得及把年假休完，还没来得及……逃离这该死的格子间！
就在这股强烈的情绪波动间，她“上方”的空间，忽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那裂缝边缘极不规则，像是被强行撕开的伤疤，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一股无法抗拒的强大吸力从中涌出，精准地攫住了她轻飘飘的“身体”——或者说，灵魂。
她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那个趴在键盘上的、二十七岁的、疲惫不堪的自己，就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高速的坠落感让她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有一片混沌的光影和呼啸声在意识里翻滚。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剧烈的坠落感骤然消失。
一股带着辛辣草木清香的、无比清新的空气猛地灌入她的“肺”中——如果灵魂有肺的话。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入目的不再是冰冷苍白的节能灯光和电脑屏幕，而是蔚蓝如洗的天空，以及透过层层叠叠、翠绿欲滴的巨大叶片洒下的、温暖而真实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