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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时,垂云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六点半的实验高中校门口,正是晚自习前最喧嚣的时刻。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方向涌来,书包在肩头跳动,笑语在空气中碰撞。校门口那两盏刚亮起不久的白色路灯,将一片冷清的光洒在水泥地面上,与远处街道上暖黄色的商铺灯光形成微妙的冷暖对峙。
夏语就是在这片光与声的交织中,像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塑,僵在了距离校门十米开外的人行道上。
他刚从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下来,车厢里混杂的气味还黏在衣领上——汗味、塑料座椅的陈旧气息、某个女生甜腻的草莓味护手霜。下车时脚步虚浮,仿佛踏进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身边的一切都在流动。
穿校服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掠过,他们的谈话碎片般飘进耳朵:“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食堂今晚有糖醋排骨!”“快点快点,要迟到了!”那些声音鲜活、饱满,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对生活细节的全情投入。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成一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急促的摩擦声。几个女生手挽着手从他左边走过,其中一个的长发被晚风撩起,发梢几乎扫到他的手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
这一切都在流动。
只有他,夏语,像河流中央一块突兀的礁石,所有声音、所有身影、所有光线都绕开他,继续向前奔涌。
他呆呆地站着,右手还保持着下车时拎书包的姿势,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着冰冷的手机外壳。校门口那熟悉的铁艺大门在路灯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的光泽。门柱上,“垂云实验高级中学”几个铜字被擦得锃亮,此刻正反射着路灯的白光,显得有些刺眼。
他应该走进去。
穿过这道门,沿着主干道走到教学楼,爬上三楼,右转,第十五间教室。他的座位在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桌上可能还摊着下午没来得及收的数学练习册,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前桌顾清妍大概已经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吴辉强一定在四处张望,等着他的奶茶。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得可怕。
可他的脚,像被灌进了水泥,沉重得抬不起来。
校门就在前方,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那是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个他每天要重复两次的动作——早晨走进,夜晚离开。可此刻,这简单的动作却显得无比艰难。仿佛那扇门后等待他的不是熟悉的教室、温暖的灯光、同伴的笑语,而是……什么别的东西。一种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关于抉择的重量。
“前面是哪方,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嗓音,带着特有的沧桑与不屈,从校园深处飘来。
是Beyond的《谁伴我闯荡》。
黄家驹的声音透过校园广播系统,被夜晚的空气过滤后,少了一些录音室里的锐利,多了一丝空旷的、几乎像是叹息般的质感。吉他的前奏很简单,几个和弦反复,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语周围那层无形的、将他与外界隔开的薄膜。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校门,越过教学楼灰白色的墙体,直直投向校园深处那栋最高的建筑——综合楼。在最顶层,大概五楼的位置,有一排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其中一扇窗后,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广播站。
刘素溪在的地方。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此刻正播放到那句:“寻梦像扑火,谁共我疯狂……”
夏语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东哥下午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买琴,是一辈子的事。”“我不希望看到一把好琴,因为一时之急被请回来,然后又因为热情消退被冷落。”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带着一丝侥幸的:“或者……我自己去买一把新的?”
最后是东哥那个眼神——失望,理解,却又无比坚持的眼神。
音乐还在流淌。黄家驹唱到:“疲倦惯了,再没感觉,别再可惜计较什么……”
疲倦。
是的,疲倦。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倦。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一天之内,他把自己十六年积攒的关于梦想的激情、关于坚持的倔强、关于可能性的所有想象,都透支干净了。此刻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初冬夜晚的风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但就在这时,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这个点……素溪吃饭了没有?”
这个念头如此具体,如此日常,几乎带着一种拯救的性质,将他从那些沉重的、关于“一辈子”“承诺”“演出成败”的思虑中短暂地拔了出来。
刘素溪。广播站站长。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冷若冰霜,只在他面前会露出温柔神色的女孩。那个鹅卵石脸带着婴儿肥,星眸,长发及腰的姑娘。她现在在广播站里,播放着这首《谁伴我闯荡》。她晚饭吃了吗?广播站的工作总是让她错过正常的饭点。她是不是又随便对付了几口面包,或者泡了碗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迅速生根,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行动指令。
夏语终于动了。
不是走向校门,而是转过身,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学校侧门那一排小食店走去。
脚步一开始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便加快了。仿佛这个为刘素溪买点吃食的念头,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执行、可以完成的、简单而明确的目标。他需要这种“可以做点什么”的感觉,来对抗内心那片庞大的、无处着力的茫然。
实验高中侧门外的街道,在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是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不到两百米长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麻辣烫、煎饼果子、烤冷面、奶茶店、包子铺、炸串摊……每一家店铺门口都散发着独特的、诱人的气味,这些气味在寒冷的空气里混合、升腾,形成一种温暖而油腻的屏障,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学生们挤在各个摊位前,手里攥着零钱,眼睛里闪着对食物的渴望光芒。老板们忙得不可开交,收钱、递食物、招呼客人,动作娴熟得像在表演一套复杂的舞蹈。油锅“滋啦”作响,蒸笼冒着白汽,奶茶封口机“咔嗒咔嗒”地工作着。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点单声、吆喝声、欢笑声、塑料袋的摩擦声——形成一片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夏语挤进这片喧嚣里。
他先是在一家卖关东煮和车仔面的小店前停下。玻璃柜里,各种丸子在深色的汤里沉沉浮浮,白萝卜被煮得透明,海带结翠绿。热气蒸腾上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他知道刘素溪喜欢吃这里的鱼蛋和萝卜,尤其是萝卜,要煮得软烂入味的那种。
“阿姨,要一份鱼蛋,一份萝卜,再加一份海带结。汤多一点。”他的声音混在周围嘈杂里,显得有些单薄。
“好嘞!要不要辣?”系着围裙的阿姨麻利地拿起纸碗。
“微辣就好。”
“好,微辣!一共八块!”
夏语付了钱,接过那个热气腾腾的纸碗。塑料盖子盖上时,一股混合着海鲜和柴鱼高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小心地拎着,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是奶茶店。
“茶言悦色”的招牌是清新的蒂芙尼蓝,在一排油腻的小吃店里显得格外醒目。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的小队,大多是女生。夏语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点单。轮到他的时候,他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名字,一时有些茫然。
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同学喝点什么?”
“嗯……”夏语犹豫了一下,“女生一般喜欢喝什么?”
店员似乎对这种问题习以为常,熟练地推荐:“芝士奶盖乌龙卖得最好,很多女生喜欢。还有芋圆奶茶、草莓多多、杨枝甘露……”
“那就芝士奶盖乌龙吧。”夏语决定,“一杯去冰,三分糖。”
他想起了顾清妍的要求。
“好的,中杯大杯?”
“大杯。”
“需要加料吗?珍珠、椰果、布丁……”
“加一份脆波波。”夏语又想起了顾清妍的叮嘱。
“好的。还需要别的吗?”
夏语顿了顿。他看向菜单上另一个名字:“再要一杯……红豆布丁奶茶,去冰,三分糖。”
这是吴辉强要的。
“好的,两杯大杯芝士奶盖乌龙加脆波波,一杯大杯红豆布丁奶茶,都是去冰三分糖。一共三十六。”
夏语付了钱,接过小票,退到一边等待。制作区里,店员们忙碌着——摇茶、加冰、封口、贴标签。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作响。他靠在墙边,手里拎着关东煮,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们。
一对情侣牵着手从他面前走过,女生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男生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咯咯”地笑起来,脸颊泛红。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嚷嚷着“渴死了渴死了”,点了五六杯柠檬茶,然后互相打闹着,其中一个差点撞到夏语,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兄弟!”
夏语摇摇头表示没事。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这些鲜活的面孔。他们也有烦恼吧?考试没考好,和同桌闹矛盾,暗恋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回家的作业太多……但这些烦恼,此刻在他眼中,都显得那么……纯粹。甚至有些可爱。至少他们的烦恼是有形的,是可以描述的,是有可能解决的。
不像他。
一把摔坏的琴,一个迫在眉睫的演出,一个关于“一辈子”的质问,一个可能让东哥失望的选择,一个或许会搞砸的舞台,一个需要向家里开口的窘迫……
这些烦恼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A027号好了!”
店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看了看小票上的号码,上前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三杯奶茶,加上关东煮,分量不轻。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有点疼。
他转身,重新走向校门。
这一次,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脚步似乎也踏实了一些。
走进校园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而单调的铃声在暮色中回荡,像一道无形的命令。原本在校道上漫步、在草坪边聊天、在小卖部门口徘徊的学生们,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纷纷加快脚步,朝着各自的教学楼涌去。说笑声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脚步声、书包在背上拍打的声音、还有零星的“快点快点要迟到了”的催促。
夏语逆着人流,走向综合楼。
综合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五层高的白色建筑,外墙贴着浅色的瓷砖,在夜色中泛着清冷的光。一楼是实验室和器材室,二楼以上是各种功能教室和办公室。广播站在顶层,占据着视野最好的位置。
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此刻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深蓝色的夜空,像一幅简约而冷峻的水墨画。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
夏语在楼前停下。
他抬起头,望向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后透出来,在这片以白色和深蓝为主的夜色里,像一枚温润的琥珀。他能隐约看到窗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具体是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备注是简单的两个字:“素溪”。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他该说什么?说“我在楼下,给你买了点吃的”?这会不会太突兀?她会不会在忙?广播站这个时间通常都在准备晚间的节目,或者整理设备。他这样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她?
但这些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他按下发送键。
短信内容很简单:“在广播站吗?我在楼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询问,就是一句陈述。他相信她会懂。
发送成功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然后静静地等着。
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摩擦。他拎着塑料袋的手被勒得有些发麻,便换了一只手。关东煮的热度透过纸碗和塑料袋传递到手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温暖。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冰凉湿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综合楼里陆续有学生出来,大概是刚结束社团活动或者老师谈话,匆匆赶往教学楼。他们经过夏语身边时,投来好奇或不解的一瞥——这个男生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拎着一堆吃的,抬头望着楼上?
夏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扇窗户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感觉上却像过了很久——那扇窗户后的人影晃动得更频繁了。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探出来,朝楼下张望。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夏语知道那是谁。
那个身影很快缩了回去。窗户关上了。
紧接着,综合楼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全套长袖校服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是刘素溪。
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飘散在身后,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鹅卵石般的脸蛋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泛红,星眸在楼前的灯光下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她跑到夏语面前,停下脚步,胸口因为喘息而轻轻起伏。
“夏语?”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喘,“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很快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又转回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湖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和困惑。
“刚刚看到你的信息,我还以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那么着急叫我下来?是有事?”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这在平时的刘素溪身上是很少见的。她总是言简意赅,能用一个词表达绝不用两个。此刻的急切,暴露了她内心真实的担忧。
夏语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奔跑而略微凌乱的发丝,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脸上的肌肉努力调动起来,扯出一个笑容。
一个他希望能看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的笑容。
他等刘素溪说完,才慢慢地、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开口:
“饿了吗?渴了吧?”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给你买了点吃的,还有奶茶。”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夜风里,“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所以我买了店里推荐的,说女生都爱喝的那一款,你试试看,如果不好喝,下次我再给你买。”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哄小孩般的耐心。仿佛他站在寒风里等她下来,只是为了递上这一袋食物这么简单。
刘素溪愣住了。
她看着夏语脸上那个勉强的、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笑容,看着他那双即使笑着也掩不住深处疲惫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拎东西太久而勒出红痕的手指。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这个男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他不会在晚自习前特意跑来广播站楼下,就为了送一份关东煮和奶茶。他不会用那种“我很好,一切都好”的假笑来面对她。他不会……在她面前还要强装若无其事。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
但他现在不愿意说。
刘素溪太了解夏语了。了解他的倔强,了解他那该死的自尊心,了解他习惯把压力一个人扛在肩上的性格。如果他不愿意说,逼问也没用。反而会让他更难受,更想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
所以,她决定顺着他的话。
顺着这个他搭建起来的、关于“我只是来给你送点吃的”的脆弱剧本。
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那层因为担忧而绷紧的线条渐渐放松。她伸出手,接过夏语递来的塑料袋。指尖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凉。
他的手指冰凉。
而关东煮的纸碗还温热着。
“刚好我有点饿了,”刘素溪微微低下头,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晚饭吃的急,随便对付了一下。”
她说着,抬起头,对夏语露出一个浅浅的、却足够真实的微笑。
那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露的温柔。
夏语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小块。一股暖流,细小却顽固,从裂缝里渗出来,试图温暖那片冰冷的荒原。
刘素溪接过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夏语另一只手上还拎着的奶茶。
“剩下的就是帮你同桌买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了然。
夏语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是啊,那个家伙知道我出去,所以就使唤我干活了。”
刘素溪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你不也挺听话的嘛。”
“不,”夏语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比较喜欢听你的话。”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煽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刘素溪的脸颊微微发热,好在夜色和灯光掩饰了那抹红晕。她抿了抿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外面冷,”夏语朝教学楼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赶紧拿回去吃吧。别饿着了。”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很轻地拍了拍刘素溪的手臂。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却又比兄长更亲昵的关切。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刚迈出一步。
“等下。”
刘素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绊住了他的脚步。
夏语疑惑地转过身。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
一个温暖的身体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刘素溪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勇气。她微微踮起脚,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的校服外套里。她的长发扫过他的下巴,带来一丝柔软的痒意。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某种护手霜的清香,干净而好闻。
夏语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奶茶袋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下意识地攥紧。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回抱她,还是该保持现状。
他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感觉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扫过他胸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校服,熨贴在他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教学楼的喧哗、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退得很远,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有怀里的这个女孩,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的力道,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了手臂。
动作依然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从温暖的巢穴里飞离。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然后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
夏语还保持着那个半抬着手臂的姿势,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怀里突然空了的失落感和余温并存,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刘素溪,看着她那双映着灯光和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苦涩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放学的时候见。”
刘素溪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拎着那袋关东煮和奶茶,快步走回了综合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看着五楼那扇窗户重新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眼神里的那份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混入了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冰冷而清新。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高一教学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些。
刘素溪站在综合楼五楼的窗边,手里还拎着那袋关东煮和奶茶。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窗后,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夏语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动,影子也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变形,再重组。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垮,那是只有在极度疲惫或心事重重时才会有的姿态。
刚才抱住他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寒冷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琴行里松香和旧木头的味道。那是他刚从东哥那里回来的证据。
他遇到了麻烦。一定是。
但他不说。
刘素溪抿紧了嘴唇,眼神里的温柔渐渐被担忧取代。她想起刚才他那个勉强的笑容,想起他冰凉的手指,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什么的语气。
“希望你好好的,笨蛋。”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话语刚出口,就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卷走,消散在广播站温暖而略带电子设备气味的空气里。
她看着夏语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主干道的拐角,消失在通往高一教学楼的那片香樟树林后。
然后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
关东煮的纸碗还温热着,透过塑料袋传递到掌心。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她走到广播站的控制台前,将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调音台的推子停在某个位置,耳机挂在一边的支架上。刚才她就是在播放那首《谁伴我闯荡》时,收到了夏语的短信。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暂停键,对旁边帮忙的学妹说了句“我下去一下”,就冲了下去。
现在,那首歌还停在中断的地方。
她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心里那份担忧,像墨滴入水,慢慢晕染开来。
夏语穿过香樟树林时,夜风更大了些。
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无数双手在同时鼓掌。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他手里的奶茶袋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胸口,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烙在冰冷的皮肤上。刘素溪那句“要好好的”还在耳边回响,轻,却带着分量。
是的,要好好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那把琴还能不能修好,不管元旦的演出会面临什么,不管东哥的失望和自己的挣扎……他都要好好的。
至少,要看起来好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根线头。不是解决问题的线头,而是关于“如何面对”的线头。
他将那份沉重的、关于抉择的烦乱,用力压向心底更深处。像把一堆杂乱的东西塞进一个箱子,然后盖上盖子,再压上重物。暂时不去想,不去碰。
现在,他需要扮演好另一个角色——高一(15)班的夏语,吴辉强的同桌,顾清妍的前桌,一个刚刚帮朋友买了奶茶回来的普通学生。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肌肉放松,嘴角扬起一个适当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弧度。他挺直了微微垮下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教学楼就在前方。
三层高的建筑,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白炽灯明亮的光。从外面看,像一个个发光的、整齐排列的方格子。隐约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学生的朗读声、偶尔爆发的笑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秩序井然,按部就班。
夏语走进教学楼。
喧哗声瞬间放大,像潮水般涌来。楼梯间里挤满了上下楼的学生,脚步声“咚咚”作响,混合着各种谈话声、打闹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纸张和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
他拎着奶茶,小心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他点点头说“没事”。有人在楼梯转角大声喊朋友的名字,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有个女生抱着厚厚的作业本从楼上下来,差点踩空,他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女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细节,像一针针轻微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他神经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他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走廊里,各个班级的门都开着,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明亮的光域。老师们讲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英语老师念单词的清脆嗓音,数学老师讲解公式的沉稳语调,语文老师朗诵课文的抑扬顿挫……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属于校园夜晚的交响乐。
高一(15)班在走廊的尽头。
夏语走到后门,停了下来。
他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灯火通明,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埋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有的在小声讨论问题,脑袋凑在一起;有的在偷偷看课外书,书页下藏着手机;还有的在传纸条,动作隐秘而迅速。
他的座位在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此刻,吴辉强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准确地说是半坐在夏语的椅子上,身体向后仰,靠在后排的桌沿,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屑掉在校服裤子上,他也毫不在意,一边吃还一边跟前排的谁说着什么,表情眉飞色舞。
顾清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后门,正在整理桌上的书本。她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夏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又有一小块地方被照亮了。
他推开门。
“好家伙,竟然背着我偷偷地吃东西?”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谴责和笑意。
吴辉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后门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容的夏语。
愣了两秒。
然后,吴辉强脸上的表情从惊吓转为“愤怒”。他一把将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啪”地拍在桌子上,面包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夏!语!”
吴辉强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腾”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就朝夏语扑了过来。
夏语早有准备,但还是配合地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
吴辉强一把掐住夏语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猛,实际上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虚虚地圈着。他一边“用力”摇晃,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