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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西湖的景色山清水秀,特别好看。晋朝咸和年间,西湖发大水,汹涌的湖水冲进了西门。这时水里突然冒出一头牛,浑身都是金色的。后来洪水退去,这头金牛跟着水流走到了北山,之后就不见了。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杭州城,大家都觉得这是神仙显灵,于是就建了一座寺庙,名叫金牛寺。那时候的西门,就是现在的涌金门,人们还在那里立了一座庙,供奉的神仙叫金华将军。
当时有个西域来的和尚,法号浑寿罗,云游到了武林郡(也就是杭州),游览这里的山水风光时,他说:“灵鹫山前有一座小山峰,之前突然不见了,原来飞到这里来了。”当时的人都不信他的话。和尚又说:“我记得灵鹫山前的那处峰岭叫灵鹫岭,那山里的洞里有一只白猿,我把它叫出来,你们就信了。”说着他真的把白猿唤了出来。那山前还有一座亭子,就是现在的冷泉亭。
西湖中间还有一座孤山,从前林和靖先生曾在这座山上隐居。他让人搬运泥石,修了一条路,东边连着断桥,西边通到栖霞岭,这条路就被叫做孤山路。
唐朝的时候,刺史白居易在这里修了一条长堤,南边到翠屏山,北边连栖霞岭,人称白公堤。这条堤总被山洪冲垮,冲坏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官府掏钱修缮。到了宋朝,苏东坡来这里做太守,看到白公堤和孤山路都被水冲坏了,就出钱买了木料、石头,召集民夫把堤和路修得十分牢固。他还在堤上的六座桥上装了朱红色的栏杆,堤边种满了桃树和柳树。每到春天,景色明媚和煦,美得就像画出来的一样,后人就把这条堤叫做苏公堤。
孤山路旁边还修了两座石桥,用来分流湖水,东边的那座叫断桥,西边的叫西宁桥。这西湖的景致,真的称得上是:
青山隐隐,藏着三百座古寺;
云雾袅袅,锁住了南北两座高峰。
今天要讲的是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因为去游西湖,遇到了两个妇人,结果闹得好几个州城、花街柳巷都不得安宁。有道是:有才的人拿起笔,把这段故事编成一本风流话本。这年轻人到底姓甚名谁?遇到的是怎样的妇人?又惹出了什么事?有诗为证: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宋高宗南渡之后的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过军桥黑珠巷里,住着一个做官的人叫李仁。他在南廊阁子库当募事官,还帮邵太尉管钱粮。李仁的妻子有个弟弟叫许宣,大家都叫他许小乙。许宣的父亲以前开过生药店,可惜他从小父母双亡,就住在姐姐家,在表叔李将仕开在官巷口的生药铺里当主管,那年他二十二岁。
有一天,许宣正在铺子里做生意,一个和尚走到门口行礼说:“贫僧是保叔塔寺里的僧人,前几天已经送了馒头和卷子到你家。眼看清明节快到了,要祭拜祖先,希望小乙官能到寺里来烧香,可别耽误了。”许宣答应道:“我一定去。”和尚道别后就走了。
到了晚上,许宣回到姐夫家。他本来就没成家,一直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当晚他跟姐姐说:“今天保叔塔寺的和尚来请我去烧纸钱,明天要祭拜祖先,我去一趟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许宣买好纸钱、蜡烛、经幡这些祭祀用品,吃过饭,换上新的鞋袜和衣服,把这些东西用包袱包好,直接去了官巷口的李将仕家。李将仕看到他,就问要去哪里。许宣说:“我今天要去保叔塔寺烧纸钱祭拜祖先,想请叔叔准我一天假。”李将仕说:“你去吧,早点回来。”
许宣离开生药铺,穿过寿安坊、花市街,走过井亭桥,顺着清河街往钱塘门走,过了石函桥和放生碑,直接到了保叔塔寺。他找到那个送馒头的和尚,念了忏悔的疏文,烧了纸钱,又到佛殿上看众僧念经。吃过斋饭,许宣辞别和尚,慢悠悠地在寺外闲逛,走过西宁桥、孤山路、四圣观,去看了林和靖的坟,又到六一泉溜达。
谁知道天突然变了,西北边乌云密布,东南边雾气腾腾,下起了毛毛雨,而且越下越大。本来就是清明时节,天公自然要下这场催花雨,雨丝绵绵不绝,一直下个不停。许宣见鞋子和袜子都湿了,就脱下来拿在手里,走出四圣观想找船,可一条船都看不见。
正在他没办法的时候,一个老汉摇着船过来了。许宣心里暗喜,仔细一看,原来是张阿公。他连忙喊道:“张阿公,载我一程吧!”老汉听到喊声,认出是许小乙,就把船摇到岸边,问道:“小乙官,淋着雨了,你要在哪个地方上岸啊?”许宣说:“涌金门上岸。”
老汉扶许宣上船,船刚离岸,摇到丰乐楼附近,离岸边也就十几丈远的地方,就听到岸上有人喊:“公公,载我一程吧!”许宣抬头一看,是个妇人。她头上梳着孝髻,乌黑的发髻旁插着些素色钗梳,上身穿着白绢衫,下身配着细麻布裙子。妇人身边跟着个丫鬟,穿着青衣服,头上梳着两个角髻,系着两条大红头绳,插着两件首饰,手里还捧着个包袱,也想搭船。
张阿公对许宣说:“‘借风点火,不用费多大力气’,干脆一起载上她们吧。”许宣说:“那你让她们下来。”老汉听了,把船靠到岸边,妇人和丫鬟上了船。妇人见到许宣,启开红唇,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对着许宣深深行了个万福礼。许宣连忙起身回礼。
那娘子和丫鬟在船舱里坐好,娘子频频转动秋波,打量着许宣。许宣本就是个老实人,看到这样如花似玉的美妇人,身边还跟着个俊俏的丫鬟,心里也不免动了些念头。
妇人开口问道:“冒昧请问官人,尊姓大名?”许宣回答:“在下姓许名宣,排行第一。”妇人又问:“府上在哪里?”许宣说:“寒舍住在过军桥黑珠巷,我在生药铺里做生意。”
娘子问了一通,许宣心里琢磨:“我也该问问她。”于是起身说道:“冒昧请问娘子高姓?府上在何处?”妇人回答:“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的妹妹,嫁给了张官人,可惜他不幸去世了,就葬在雷岭。因为清明节快到了,今天我带着丫鬟去坟前祭扫完正要回去,没想到遇上了雨。如果不是搭上官人的便船,可就狼狈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船慢慢摇到了岸边。妇人说:“奴家刚才走得匆忙,没带盘缠在身上,还望官人借些船钱,我回头一定还你。”许宣说:“娘子不必客气,这点船钱不算什么,不用放在心上。”说完就付了船钱。
雨还是下个不停,许宣挽着裤脚上岸。妇人说:“奴家就住在箭桥双茶坊巷口。如果官人不嫌弃,就到寒舍喝杯茶,我也好把船钱还你。”许宣说:“小事一桩,不用挂怀。天色已晚,改日再登门拜访。”说完,妇人和丫鬟就离开了。
许宣走进涌金门,沿着人家的屋檐下走到三桥街,看到一家生药铺,正是李将仕弟弟开的。他走到铺子前,正好遇上小将仕站在门口。小将仕说:“小乙哥,天晚了,你这是从哪里来啊?”许宣说:“我去保叔塔寺烧纸钱,淋了雨,想借把伞用用。”
小将仕听了,喊道:“老陈,把伞拿来,给小乙官用。”没过多久,老陈撑开一把伞说:“小乙官,这伞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做的,八十四根伞骨,紫竹伞柄,是把好伞,一点都没坏,你拿去可别弄坏了!小心点,小心点!”许宣说:“不用嘱咐。”接过伞,谢过小将仕,就从羊坝头离开了。
走到后市街巷口,就听到有人喊:“小乙官人!”许宣回头一看,只见沈公井巷口的小茶坊屋檐下,站着一个妇人,正是刚才搭船的白娘子。
许宣问道:“娘子怎么在这里?”白娘子说:“这雨一直下个不停,我的鞋子和袜子都湿透了,我让丫鬟青青回家取伞和干鞋袜去了。天色又晚了,希望能请官人陪我走几步。”
许宣和白娘子同撑一把伞走到坝头,问道:“娘子要去哪里?”白娘子说:“过桥到箭桥去。”许宣说:“小娘子,我要去过军桥,路也不远了,不如你把伞拿去用,明天我再来取。”白娘子说:“这多不合适,多谢官人厚意!”
许宣沿着人家的屋檐下冒雨回到姐夫家,正好碰到姐夫家的仆人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找他,没找到人,许宣却自己回来了。他到家吃了饭,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妇人的影子。梦里的情景和白天见到的一样,两人情意绵绵,没想到金鸡一叫,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正应了那句诗:
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
天亮之后,许宣起床梳洗干净,吃过早饭,就去了生药铺。可他心里乱糟糟的,做买卖也没一点心思。挨到午时过后,他心里盘算:“不编个谎话,怎么能请假去拿回那把伞还给人家呢?”
正好看到表叔李将仕坐在柜台前,许宣就上前说:“姐夫让我早点回去,要去送份人情,想跟叔叔请半天假。”李将仕说:“你去吧,明天早点来上班。”许宣行了个礼,径直往箭桥双茶坊巷口走去,一路打听白娘子的住处。可问了半天,没一个人知道。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就看见白娘子家的丫鬟青青从东边走了过来。许宣赶紧上前说:“姐姐,你家住在何处?我是来讨回那把伞的。”青青说:“官人跟我来吧。”许宣跟着青青走了没多远,青青就指着一处房子说:“就是这里了。”
许宣抬眼一看,是一栋气派的楼房,门前两扇大门敞着,中间是四扇临街的格子窗,窗上挂着细密的朱红帘子,门前整整齐齐摆着十二把黑漆交椅,墙上还挂着四幅名人画的山水图,对面就是秀王府的院墙。
青青转身掀帘子进去,喊道:“娘子,许小乙官人来了。”白娘子在里面应道:“请官人进来喝茶。”许宣心里有点犹豫,青青却三番五次催他进去。许宣只好跟着转到里屋,只见屋里有四扇带暗格的窗户,青布帘子掀在一旁,摆着一套坐具,桌上放着一盆虎须菖蒲,两边墙上挂着四幅美人图,中间挂着一幅神像,桌上还有一个古铜香炉和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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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走上前,对着许宣深深行了个万福礼,说道:“昨天晚上多亏官人周全,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真是感激不尽。”许宣说:“一点小事,不值一提。”白娘子说:“官人少坐,我这就奉茶。”
喝过茶,白娘子又说:“备了三杯薄酒,略表我的心意。”许宣刚想推辞,青青已经麻利地把蔬菜水果、酒菜都摆了上来。许宣说:“多谢娘子摆酒,实在不该打扰。”
喝了几杯之后,许宣起身说:“今天天色快晚了,我家路远,就先告辞了。”白娘子说:“官人的伞,昨晚被我家亲戚借走了,你再喝几杯,我让人去取回来。”许宣说:“天晚了,我真的要回去了。”白娘子又劝道:“再喝一杯吧。”许宣说:“酒饭都已经吃得很好了,多谢多谢。”白娘子说:“既然官人执意要走,那这伞就麻烦你明天再来取吧。”许宣没办法,只好告辞回家。
到了第二天,许宣先去铺子里应付着做了点买卖,又找了个借口,再次来到白娘子家取伞。白娘子见他来了,又摆了三杯酒招待他。许宣说:“娘子还是把伞还给我吧,就不用再麻烦了。”白娘子说:“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再喝一杯吧。”许宣只好坐下。
这时白娘子斟了一杯酒,递给许宣,她红唇轻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声音娇滴滴的,脸上满是笑意,开口说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奴家的丈夫已经过世了,我看和官人定有宿世姻缘,第一次见你就心生好感。正好是你有情,我有意,麻烦小乙官人找个媒人,我们结为百年夫妻,也算不枉费这天生一对,岂不是美事一桩?”
许宣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想:“这真是一段好姻缘啊,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妻子,也不算白活了。我心里一百个愿意,可就一件事犯难:我白天在李将仕的铺子里当主管,晚上住在姐夫家,手里就算有点积蓄,也只够买点衣服,哪里有钱娶媳妇呢?”
他只顾着低头琢磨,半天没回话。白娘子问道:“官人怎么不说话?”许宣说:“多谢娘子抬爱,实不相瞒,我只是因为手头拮据,不敢答应这门亲事。”白娘子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手里还有些积蓄,你不用担心。”说完就叫青青:“你去拿一锭银子下来。”
只见青青手扶栏杆,踩着楼梯,取下一个包袱,递给了白娘子。白娘子接过包袱说:“小乙官人,这点银子你拿去用,不够的话再来拿。”说完亲手递给许宣。许宣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五十两的雪花白银。他把银子藏进袖子里,起身告辞。青青把伞拿出来还给了许宣,许宣接过伞,道别后就径直回了家,把银子藏了起来,当晚没再出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许宣起床后,先去官巷口把伞还给了李将仕。然后他拿了些碎银子,买了一只肥美的烧鹅,还有鲜鱼、精肉、嫩鸡和各种水果,提着回了姐夫家。又买了一坛酒,吩咐家里的丫鬟好好整治一桌酒菜。
那天正好姐夫李仁在家,酒菜都准备好后,许宣就请姐姐和姐夫喝酒。李仁见许宣突然请自己喝酒,吓了一跳,说道:“今天怎么突然破费?平时连个酒影子都见不着,今天这是怎么了?”
三人按次序坐下喝酒,喝了几杯后,李仁说:“贤弟,没事怎么突然请我们喝酒?”许宣说:“多谢姐夫,千万别笑话,一点酒菜不值什么。感谢姐夫和姐姐照顾我这么久。我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担心以后没人照顾。现在我有一门亲事想跟你们说,希望姐夫和姐姐能帮我做主,成全我的终身大事,这样就好了。”
姐姐和姐夫听了这话,心里暗自嘀咕:“许宣平时一毛不拔,今天突然舍得花钱,原来是想让我们帮他娶媳妇。”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喝完酒,许宣就回铺子做生意去了。
过了两三天,许宣心里琢磨:“姐姐怎么还不提这件事?”有一天,他见到姐姐就问:“你跟姐夫商量我的亲事了吗?”姐姐说:“还没有。”许宣说:“怎么还没商量?”姐姐说:“婚姻大事不比别的,不能太仓促。再说你姐夫这几天脸色不好,心情烦躁,我怕他生气,没敢跟他提。”
许宣说:“姐姐你怎么不上点心?这有什么难的,你怕是担心我让姐夫出钱,才不肯管吧。”说完他起身回房,打开箱子,取出白娘子给的那锭银子,递给姐姐说:“不用找借口推脱,只要姐夫帮我做主就行。”姐姐说:“我弟弟在叔叔铺子里干了这么久,原来偷偷攒了这么多私房钱,难怪想娶媳妇了!你先去吧,我来跟你姐夫说。”
等李仁回家后,姐姐就跟他说:“丈夫,你知道吗?小舅子想娶媳妇了,原来他自己攒了些私房钱,现在让我把银子换成零碎的用,我们就帮他把这门亲事办了吧。”
李仁听了这话,说道:“原来是这样,他能自己攒下些私房钱也挺好。把银子拿来我看看。”妻子连忙把那锭银子拿出来递给丈夫。李仁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银子上刻的字号,突然大叫一声:“糟了!不好了!我们全家都要遭殃了!”
妻子吓了一跳,忙问:“丈夫,出什么大事了?”李仁说:“前几天邵太尉府里的银库,封条和锁都完好无损,也没有挖地道的痕迹,平白无故少了五十锭大银。现在官府正在全力捉拿贼人,抓不到人,已经连累了不少人。官府还出了榜文,写明了银子的字号和数量,‘有人能抓到贼人或者交出银子,赏五十两;知情不报或者窝藏贼人的,除了正犯,全家都要发配到边远地方充军。’这锭银子的字号和榜文上的分毫不差,正是邵太尉银库里的银子!现在官府抓得这么紧,真是‘火烧到眉毛,顾不上亲戚了’。明天要是事情败露,我们根本说不清。不管这银子是他偷的还是借的,宁可委屈他一个人,也不能连累我们全家。我只能拿着这锭银子去官府自首,免得全家遭殃。”
妻子听了这话,惊得合不拢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李仁当即拿着这锭银子,径直跑到临安府去自首。
府尹听说抓到了盗银的贼人,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立刻派缉捕使臣何立,带着一众手快眼尖的公差,直奔官巷口的李家生药铺,捉拿正贼许宣。
公差们冲到柜台前,大喊一声,就用绳子把许宣捆了起来,敲锣打鼓地把他押回临安府。正好赶上府尹升堂,公差把许宣押到堂下跪下,府尹厉声喝道:“打!”许宣大喊:“请大人不要用刑,小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啊!”
府尹怒气冲冲地说:“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还敢喊冤?邵太尉府里银库的封条锁具都没动,却少了五十锭大银,现在李仁已经自首,剩下的四十九锭肯定也在你那里!银库封条没动银子就没了,你肯定是个妖人!不用押着了,……”说着又喝道:“拿些脏血来!”
许宣这才明白是因为银子的事,大喊道:“我不是妖人!请大人听我分说!”府尹说:“你且住口,先说说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许宣就把借伞、讨伞,还有白娘子给他银子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府尹问道:“那白娘子是什么人?住在哪里?”许宣说:“听她自己说是白三班白殿直的亲妹妹,现在住在箭桥边的双茶坊巷口,就在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里。”
府尹立刻命令缉捕使臣何立,带着许宣去双茶坊巷口捉拿白娘子。何立等人领了命令,带着一众公差直奔目的地,到了秀王府墙对面的黑楼子前一看,只见门前四扇格子窗,中间两扇大门,门外的台阶都荒废了,台阶前堆满了垃圾,还有一根竹子横挡着门。
何立等人看到这副景象,都惊呆了!当即就把邻居抓来问话,街坊里做花活的丘大、做皮匠的孙公都被带来了。那孙公本来就有疝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一吓,当场就疝气发作,倒在了地上。
邻居们都围过来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白娘子。这房子五六年前住着一个毛巡检,后来他们全家都病死了。从那以后,这房子大白天都闹鬼,经常有鬼魂出来买东西,没人敢住在这里。前几天还有个疯子站在门前胡言乱语。”
何立让众人挪开挡门的竹子,刚一开门,里面冷清清的,一阵风刮出来,带着一股腥气。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许宣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吓得说不出话,像个呆子一样。
公差里有个胆子大的,排行老二,姓王,平时嗜酒如命,大家都叫他好酒王二。王二说:“都跟我进来!”喊了一声,就带头冲进屋里。众人进去一看,板壁、坐具、桌椅都还在。走到楼梯边,王二打头,众人跟着一起上了楼。楼上的灰尘足有三寸厚,众人走到房门前,推开门一看,床上挂着帐子,箱子柜子也都在,只见一个穿着白衣、貌美如花的娘子坐在床上。
众人看着她,都吓得不敢上前,说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们奉临安府尹的命令,请你去跟许宣对质。”可那娘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酒王二说:“你们都不敢上前,这怎么行?快拿一坛酒来,我喝了壮壮胆,豁出去了,把她捉去见府尹。”众人赶紧叫两三个人下去抬了一坛酒上来,王二打开酒坛,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说道:“豁出去了!”举起空酒坛就往帐子里砸去。
不砸还好,这一砸下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就像青天里打了个霹雳,众人都吓得跌倒在地!等大家爬起来再看时,床上的娘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堆明晃晃的银子摆在那里。众人上前一数,正好是四十九锭。
众人说:“好了,我们把这些银子拿去见府尹就行了。”说完就扛起银子,一起回了临安府。何立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府尹,府尹说:“肯定是妖怪作祟。也罢,邻居们都没罪,让他们回家吧。”
府尹派人把这五十锭银子送回邵太尉府,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缘由。最后判许宣“不应得为而为之事”,按罪重的标准打了一顿板子,没在脸上刺字,发配到牢城营去做工,刑满后就释放。这牢城营归苏州府管辖。
李仁因为告发了许宣,心里很不安,就把邵太尉赏的五十两银子全都给了小舅子,作为他去充军的路费。李将仕也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苏州府的押司范院长,一封给吉利桥下开客店的王主人,托他们多关照许宣。
许宣痛哭了一场,拜别了姐姐和姐夫,戴上枷锁,由两个公差押送着,离开杭州,到东新桥坐上了船。没过几天,就到了苏州。许宣先拿着信去拜见了范院长和王主人。王主人帮他上下打点,给苏州府的官员送了钱,打发两个公差回了杭州,办好公文、交接完犯人后,公差就自己回去了。
范院长和王主人出面担保,没让许宣进牢里,而是安排他住在王主人家门前的楼上。许宣心里又愁又闷,就在墙上题了一首诗:
“独上高楼望故乡,愁看斜日照纱窗;
平生自是真诚士,谁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归甚处?青青岂识在何方?
抛离骨肉来苏地,思想家中寸断肠!”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许宣已经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多。转眼到了九月下旬的一天,王主人正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远处来了一乘轿子,旁边跟着个丫鬟,丫鬟走上前问道:“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王主人家?”王主人连忙起身答道:“这里就是,你要找哪一位?”丫鬟说:“我找从临安府来的许小乙官人。”王主人说:“你稍等,我这就叫他出来。”轿子便停在了门前。
王主人转身进店,喊道:“小乙哥!有人来找你。”许宣一听,赶紧走了出来,跟着王主人来到门前。他抬头一看,轿旁跟着的正是青青,轿子里坐着的竟是白娘子。许宣一见她,气得连声叫道:“你这害人的冤家!当初你偷了官库的银子,害得我吃了多少苦头,有冤无处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还追到这里来干什么?真是羞死人了!”
白娘子从轿子里出来,柔声说道:“小乙官人,你别怪我,我这次特意赶来,就是为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我先到主人家里面,再慢慢跟你解释。”说着就让青青取了包裹,下了轿子。许宣却堵着门不让她进,喊道:“你这鬼怪,不许进来!”
白娘子转身对着王主人深深行了个万福礼,说道:“主人在上,我实不相瞒,我怎么会是鬼怪呢?你看我衣裳有缝,太阳底下也有影子。只可惜我丈夫早早过世,才教我落到任人欺负的地步!之前那件事,都是我前夫生前做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今我怕你心里怨我,特地赶来把话说清楚,这样我走了也甘心。”
王主人听她这么说,就劝道:“娘子先进来坐,有话慢慢说。”白娘子又说:“我想和你还有许宣,一起到里面跟主人家的老妈妈说。”门口看热闹的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
许宣跟着众人进了屋,对王主人和他老妈妈说:“我就是因为她偷了官银,才惹上官司,吃了这么多苦。现在她竟然追到这里来,还有什么好说的!”白娘子急忙辩解道:“那是我前夫留下的银子,我一片好心拿给你用,我真的不知道这银子是怎么来的啊!”
许宣又质问:“那为什么公差去抓你的时候,你家门口堆满了垃圾,他们一砸帐子,你就不见了踪影?”白娘子说:“我听说你因为这银子被抓了,怕你把我供出来,我被官府捉去出丑,实在没办法,才躲到华藏寺前的姨妈家。我还让人把垃圾堆在门前,把银子放在床上,再央求邻居帮我说谎,假装那屋子闹鬼没人住。”
许宣气道:“你倒是跑了,害得我去坐牢受罪!”白娘子眼圈一红,说道:“我把银子留在床上,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哪里会想到惹出这么多事?我听说你被发配到这里,就带了些盘缠,坐船来找你。如今话都说清楚了,我也该走了。想来,我和你终究是没有做夫妻的缘分吧!”
王主人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就劝道:“娘子大老远赶来,哪能说走就走?不如先在这里住几天,慢慢再商量。”青青也在一旁帮腔:“既然主人家这么好心劝解,娘子就住两天吧。当初你也答应过要嫁给小乙官人的呀。”白娘子脸上一红,低声说道:“羞死人了!难不成我还怕嫁不出去吗?我只是来跟他分辨是非的。”王主人又劝:“既然当初答应要嫁给小乙哥,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就安心留下来吧。”说完,就打发走了轿子,不再提让白娘子离开的话。
过了几天,白娘子刻意讨好王主人的老妈妈,把老妈妈哄得十分欢喜。老妈妈就劝王主人出面,撮合许宣和白娘子的婚事,还选好了十一月十一日作为成亲的吉日,盼着二人能百年好合。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成亲的良辰吉日。白娘子拿出银子,拜托王主人置办喜酒。两人拜了堂,结成了夫妻。酒席散后,二人一同进了洞房。白娘子温柔娇媚,百般体贴,许宣只觉得如遇仙女,满心欢喜,只恨两人相见太晚。两人正缠绵悱恻,不知不觉窗外金鸡报晓,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真是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太快,孤单的日子却格外漫长。
从这天起,许宣和白娘子就像鱼和水一样亲密,终日在王主人家里厮守,过得十分快活。时光荏苒,又过了半年,转眼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街上花开似锦,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许宣看着街上的景象,就问王主人:“今天怎么人人都出来游玩,这么热闹?”王主人说:“今天是二月十五,男男女女都要去承天寺看卧佛。你也可以去寺里逛逛,散散心。”许宣听了,就说:“我去跟我妻子说一声,也去看看。”
许宣上楼跟白娘子说:“今天是二月十五,大家都去承天寺看卧佛,我也去逛一圈就回来。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你千万别出来见人。”白娘子却皱着眉说:“有什么好看的?在家待着不好吗?何必跑去看那些?”许宣说:“我就去随便逛逛,很快就回来,没事的。”
许宣离开客店,和几个相识的人一起走到承天寺,去看卧佛。他们绕着走廊,把寺里各个殿宇都逛了一遍,才走出寺门。只见寺前有个道士,穿着道袍,头上戴着逍遥巾,腰里系着黄丝绦,脚上穿着熟麻鞋,正坐在那里卖药,还免费发放符水。
许宣停下脚步,站在一旁看。那道士抬眼打量他,见他头顶有一道黑气,料定他被妖怪缠上了,就喊道:“你最近被妖怪缠身,这祸害可不小!我给你两道灵符,能救你的性命。一道符在三更时分烧掉,另一道符藏在头发里。”
许宣接过灵符,连忙磕头道谢,心里暗道:“我本来就八九分怀疑那妇人是妖怪,现在果然是真的!”他谢过道士,就径直回了客店。
到了晚上,白娘子和青青都睡着了。许宣悄悄起身,心想:“估摸已经三更天了!”他把一道符藏在头发里,正准备点燃另一道符,却听见白娘子在睡梦中叹了口气,说道:“小乙哥,我和你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怎么还是不跟我亲热,反倒听信外人的话,半夜三更烧符来镇我!你有本事就把符烧了试试看!”
说着,白娘子一把夺过符,当场就烧了,却没半点动静。白娘子冷笑道:“你看,这又能怎么样?凭什么说我是妖怪!”许宣支吾道:“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卧佛寺前那个云游道士说的,他说你是妖怪。”白娘子说:“那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道士,竟敢胡说八道。”
第二天一早,白娘子梳妆打扮好,戴上钗环,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吩咐青青在楼上看家。夫妻二人一起往卧佛寺走去。
到了寺前,只见一群人正围着那个道士,看他散发符水。白娘子睁着一双凤眼,径直走到道士面前,厉声喝道:“你好大胆子!一个出家人,竟敢在我丈夫面前诬陷我是妖怪,还画符来捉我!”
那道士也不示弱,回道:“我用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是妖怪,吃了我的符,立刻就会现出原形!”白娘子冷笑一声,对周围众人说:“大家都在这里作证,你现在就画一道符,我当场吃给你看!”
道士立刻画了一道符,递给白娘子。白娘子接过符,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众人都盯着她看,却没看到任何动静。大家都议论起来:“这么标致的一个妇人,怎么会是妖怪呢?”众人七嘴八舌,把那道士骂得狗血淋头。道士被骂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脸上满是惊慌。
白娘子又对众人说:“各位官人都在这里,他根本捉不住我。我自小学过一点戏法,今天就拿这道士来给大家消遣消遣。”说着,白娘子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咒语。
只见那道士突然像是被人抓住了一样,身子缩成一团,竟凭空飘了起来。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许宣也惊得愣住了。白娘子说道:“要不是看在众位的面子上,我就把这道士吊上一年!”
说完,白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那道士就“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翅膀,连滚带爬地跑了。众人见状,也一哄而散。许宣和白娘子便一起回了客店,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从那以后,两人的日常开销,都是白娘子拿出银子来用。夫妻俩夫唱妇随,朝夕相伴,过得十分快活。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转眼到了四月初八,是释迦牟尼佛的生辰。街上到处都有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户户都在布施行善。许宣看着街上的景象,对王主人说:“这里的热闹景象,倒和杭州一模一样。”
这时,邻居家有个叫铁头的小孩跑过来说:“小乙官人,今天承天寺里举办佛会,可热闹了,你也去看看吧!”许宣转身进屋,跟白娘子说了这件事。白娘子却说:“有什么好看的,别去了!”许宣说:“我就去走一趟,散散心也好。”
白娘子见他执意要去,就说:“你要去也行,只是身上的衣服太旧了,不好看,我给你打扮打扮再去。”说完就叫青青取来一身时髦的新衣服。许宣穿上一试,不长不短,合身得很:头上戴一顶黑漆头巾,脑后坠着一双白玉环;身上穿一领青罗道袍,脚上蹬一双皂靴;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百摺描金美人珊瑚坠春罗扇,从头到脚打扮得十分齐整。
白娘子柔声细语,叮嘱道:“丈夫早些回来,千万不要让我挂念!”许宣应了一声,叫上铁头做伴,径直往承天寺去看佛会。一路上,人人都盯着许宣看,不住地夸赞他是个俊俏的官人。
许宣正走着,忽然听见有人议论:“昨天周将仕的典当行里,丢了四五千贯的金珠细软。现在已经报了官,官府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还没抓到贼人呢。”许宣听了这话,心里也没太在意,依旧和铁头往寺里走。
当天寺里烧香祈福的官宦子弟、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十分热闹。许宣逛了一会儿,想起白娘子的叮嘱,就说:“我娘子让我早点回去,我们走吧。”他转身想找铁头,却发现铁头已经在人丛中走散了。许宣只好独自一人走出寺门。
谁知刚出寺门,就撞见五六个人,都穿着公人的打扮,腰里还挂着牌子。其中一个人打量了许宣一番,对其他人说:“这人身上穿的衣服,手里拿的扇子,怎么这么像失物清单上写的东西?”
人群里有一个认得许宣的,就上前说道:“小乙官,把你的扇子借我看看。”许宣不知道这是个圈套,便把扇子递了过去。那公人接过扇子,仔细一看,就喊道:“你们看这扇子上的扇坠,和失物清单上写的一模一样!”
众公人齐声喝道:“拿下!”当即就用绳子把许宣捆了个结实。这情景,正像是几只凶猛的老鹰追捕一只紫燕,一群饥饿的老虎撕咬一只羊羔,许宣根本无从反抗。
许宣急忙大喊:“各位官爷可别弄错了,我是冤枉的,根本没罪啊!”
那些公人冷笑一声:“是不是冤枉,到府衙对面周将仕家对质就知道!他家典当行丢了五千贯的金珠细软,还有白玉绦环、细巧百摺扇、珊瑚扇坠,这些东西现在都在你身上,你还敢说没罪?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狡辩的!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不把我们公人放在眼里!你顶着、穿着、拿着人家的东西,大摇大摆出门,简直毫无顾忌!”
许宣听完这话,瞬间傻眼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没事没事,这些东西肯定是别人偷来的。”
公人们不耐烦地说:“少废话,有本事到苏州府大堂上去说!”
第二天,府尹升堂审案,公差把许宣押到堂前。府尹一拍惊堂木,厉声审问:“你偷了周将仕典当行里的金银珠宝,都藏到哪里去了?趁早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许宣连忙磕头辩解:“请大人明察!小人身上穿的、带的这些东西,全是我妻子白娘子给的,我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求大人做一回青天大老爷,替小人分辨冤屈啊!”
府尹喝道:“你妻子现在在哪里?”
许宣答道:“就在吉利桥下王主人家的楼上。”
府尹立刻下令,派缉捕使臣袁子明带着人,押着许宣火速去捉拿白娘子。
袁子明一行人赶到王主人的客店,王主人一见这阵仗,吓了一大跳,慌忙问道:“官爷,这是出什么事了?”
许宣着急地问:“白娘子还在楼上吗?”
王主人叹了口气说:“你跟铁头一早去承天寺没多久,白娘子就跟我说:‘我丈夫去寺里闲逛了,让我和青青在楼上看家。这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我和青青去寺前找找他,麻烦主人帮我照看一下屋子。’说完就出门了,到晚上都没回来。我还以为她是跟你一起走亲戚去了,结果到今天都没见人影。”
公人们逼着王主人去找白娘子,前前后后翻遍了客店,也没找到半个人影。袁子明没办法,只好把王主人也抓了起来,带回府衙向府尹复命。
府尹问:“白娘子人呢?”
王主人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那白娘子肯定是个妖怪!”
府尹仔仔细细问了一遍,最后说:“先把许宣关进大牢里!”
王主人赶紧花了些银子上下打点,才被保释出来,在外等候案件发落。
再说周将仕,当时正在对门的茶坊里闲坐,忽然有家仆跑来禀报:“老爷,店里丢的那些金珠宝贝都找回来了,就在库房阁楼上的空箱子里!”
周将仕一听,连忙跑回家查看,果然那些金银珠宝都好好地放在箱子里,只是少了之前许宣身上戴的头巾、绦环、扇子和扇坠。
周将仕心里暗道:“这明显是冤枉了许宣啊,平白无故害得人家吃官司,实在过意不去。”于是他暗地里找到负责此案的房吏,说了些好话,让他们从轻发落许宣。
巧的是,邵太尉派许宣的姐夫李募事来苏州办事,李募事正好也住在王主人家。王主人把许宣到苏州后的遭遇,包括这次又吃官司的事,从头到尾跟李募事说了一遍。
李募事心里琢磨:“不管怎么说,许宣也是我的小舅子,看在亲戚的情分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难啊。”于是他也出面替许宣疏通关系,上下打点了不少银子。
没过多久,府尹把案件的来龙去脉都审清楚了,最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失踪的白娘子身上,只判了许宣“知情不报、窝藏妖怪”的罪名,打了一百大板,发配到三百六十里外的镇江府牢城营做工。
李募事对许宣说:“发配到镇江倒也不算太远。我有个结拜的叔叔,名叫李克用,在针子桥下开了家生药铺。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到了镇江就去投奔他,也好有个照应。”
许宣没办法,只好向姐夫借了些盘缠,又拜谢了王主人和姐夫的帮忙,还买了酒肉招待押送他的两个公人,然后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发配之路。王主人和李募事送了他一程,才各自回去了。
一路上,许宣风餐露宿,饥了就吃点干粮,渴了就喝点凉水,晚上找客栈歇脚,天亮了就继续赶路。走了好些天,终于到了镇江府。
许宣先按着地址去找李克用,来到针子桥的生药铺前,只见一个主管正在门前打理生意,李克用也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两个押送的公人连忙拉着许宣上前行礼,说道:“我们是杭州李募事家的人,这里有一封信,烦请交给李员外。”
铺子里的主管接过信,转交给了李克用。李克用拆开信看完,抬头打量着许宣问道:“你就是许宣?”
许宣连忙答道:“小人正是。”
李克用很是客气,先请三人吃了一顿饭,然后吩咐店里的仆人,跟着公人一起去府衙递交公文,又花了些银子打点,才把许宣保领回了家。押送的公人拿到回文后,就自顾自回苏州复命了。
许宣跟着仆人回到李克用家,先向李克用拜谢了收留之恩,又拜见了李克用的老母亲。李克用因为看了李募事的信,知道许宣以前也是生药铺的主管,就把他留在铺子里帮忙打理生意,晚上则安排他去五条巷卖豆腐的王公家住,就住在王家的楼上。
李克用见许宣做事精明细致,心里十分欢喜。原来铺子里本来就有两个主管,一个姓张,一个姓赵。赵主管为人老实本分,张主管却是个刻薄奸诈的人,仗着自己在铺子里待得久,老是欺负新来的后辈。现在见李克用又收留了许宣,张主管心里很不高兴,生怕许宣抢了自己的饭碗,于是暗地里打起了坏主意,想找机会陷害许宣。
有一天,李克用到铺子里来闲逛,随口问张主管:“新来的许宣,打理生意怎么样啊?”
张主管一听这话,心里暗喜:“这下正中我的圈套了!”他连忙答道:“好是好,就是有一件事……”
李克用问道:“有什么事?你直说。”
张主管压低声音说:“他只肯做那些大买卖,碰到小主顾就随便打发人家走,所以外面有人说他的闲话。我劝过他好几次,他就是不肯听我的。”
李克用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亲自去吩咐他,不怕他不听。”
站在一旁的赵主管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私下里找到张主管,劝他说:“我们都是共事的人,应该和睦相处才对。许宣是新来的,我们多照看他一点才是道理。就算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该当面跟他说,怎么能在员外背后说他坏话呢?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以为我们嫉妒他。”
张主管撇撇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什么!”
眼看天色已晚,众人各自回了住处。赵主管特意跑到许宣住的王公楼,跟他说:“张主管在员外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不肯做小买卖。你以后做事要更用心一点,不管是大主顾还是小主顾,都要一样热情招待才好。”
许宣连忙道谢:“多谢老兄提醒!走,我请你去喝两杯,聊表心意。”
于是两人一起找了家酒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酒保很快摆上了酒菜,两人边喝边聊。赵主管又叮嘱许宣:“老员外这个人最是心直口快,最受不了别人顶撞他。你顺着他的性子来,耐心打理生意,肯定不会有错的。”
许宣感激地说:“多谢老兄这么关照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两人又喝了两杯,天色彻底黑了下来。赵主管说:“天晚了,路上黑灯瞎火的不好走,改日再聚吧。”
许宣付了酒钱,两人便各自散去了。
许宣喝了几杯酒,有点醉意,怕在街上冲撞了别人,就沿着人家的屋檐下慢慢往王公楼走。
正走着,忽然看见旁边一户人家的楼上推开一扇窗户,有人拿着熨斗往外倒炉灰,那些炉灰不偏不倚,正好全撒在了许宣的头上。
许宣顿时火冒三丈,站住脚就骂道:“哪家没长眼睛的泼妇,这么不讲道理!”